無念和紅袖走進歸墟深處的時候，光變了。不是慢慢變的，是突然變的。前一刻還是銀白色的光，下一刻就變成了暗紅色。像是有人把燈罩換了。紅袖停下腳步，把手裡的影子刀握緊了。無念也停下，他看見了面前的森林。樹是黑的，不是普通的黑，是那種能把光吸進去的黑。樹幹上沒有任何紋路，光滑得像鏡子，能照出人的臉。葉子是灰色的，不是銀灰，是死灰。沒有風，葉子卻在動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，像有人在樹上撒紙錢。地上鋪了厚厚一層，踩上去沙沙響，像踩在幹骨頭上。
無念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落葉。葉子是乾的，一碰就碎，碎成灰，灰是黑色的，黏在他手指上，像燒過的紙錢。“紅袖。你來過這裡嗎？”紅袖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命樹區域往東是天道小屋，往西是歸墟之門。往南是命樹核心，往北——就是這裡。天道說，往北不要來。來了就回不去。”
無念站起來，看著北邊。森林深處有光，暗紅色的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心跳。他想起那個聲音，想起那個球體，想起那些半睜半閉的眼睛。它就在這裡，在森林最深處。無念邁步走了進去。紅袖跟在他身後。
森林裡的路很窄，兩邊都是黑色的樹，樹枝交叉在一起，像無數隻手，擋住去路。無念用短刀劈開樹枝，樹枝斷了，斷口處流出黑色的汁液，黏糊糊的，像血。汁液滴在地上，地面冒出一股白煙，嘶嘶響。紅袖蹲下來，用手指碰了碰那灘汁液。汁液是涼的，但她的手被燙了一下，燙出一個紅印。“別碰。”無念拉住她的手。
紅袖看著手上的紅印。“它不想讓我們進去。”
無念看著她。“那你怕不怕？”
紅袖搖了搖頭。“不怕。蘇婉兒還在外面等。我答應了要陪你進去，就要陪你進去。”
無念看著她，沒說話。轉身繼續劈樹枝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，樹變稀了。路變寬了，能容兩個人並排走。地面開始出現裂縫，裂縫不寬，只有一指寬，但很深，看不見底。裂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，光很弱，像快要滅的炭火。無念踩在裂縫邊上，往下看了一眼。下面什麼都沒有，只有光。光在跳動，一下一下的，和心跳同步。咚，咚，咚。他抬起頭，看著紅袖。“你聽見了嗎？”
紅袖閉上眼睛聽了聽。“聽見了。心跳。”
無念看著遠處的黑暗。“它的心臟。就在前面。”
兩人加快腳步。路越來越寬，樹越來越稀，最後樹沒了，只剩一片空地。空地很大，一眼望不到邊。地面全是裂縫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。每一條裂縫都在發光，暗紅色的，把整片空地照得像一個被剖開的胸腔。空地的中央，有一個巨大的黑色球體。球體懸浮在半空中，離地面三尺。表面有無數的眼睛，有的閉著，有的半睜著。最中間的一隻眼睛己經完全睜開了，射出暗紅色的光。光很粗，像一根柱子，首首地照向天空。
無念站在空地邊緣，看著那個球體。他的手在發抖。“紅袖。它比上次見的時候更大了。”
紅袖站在他旁邊。“它吃了很多。歸墟的光，人間的河，地府的忘川河。吃了就長大。”
無念看著那些半睜的眼睛。“它快醒了。”
紅袖握緊影子刀。“那就在它醒之前，刺穿它的核心。”
兩人朝球體走去。越走越近，光越亮，心跳越快。走到離球體十幾步遠的時候，無念的頭又開始疼了。不是針扎的疼，是那種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生長的疼。他蹲下來，手按著太陽穴。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。“無念。無念。無念。”不是從球體裡傳出來的，是從他的腦子裡傳出來的。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生了根，根在長，越長越深。
紅袖蹲下來，把手按在他額頭上。手是涼的。“別聽。想蘇婉兒。”
無念閉上眼睛。想蘇婉兒。想她蹲在命樹下澆花的樣子。水壺裡的水從壺嘴裡流出來，在泥土上匯成一條小溪。她的手指上沾著泥，指甲裡也有。她不在乎。她看著那朵金色的花，笑得很好看。她的笑很輕，輕得像要化在晨光裡。
頭疼輕了。那個聲音遠了。無念站起來，走到球體面前，伸出手。球體表面的眼睛全部睜開了。無數道暗紅色的光射出來，照在他身上。他沒有縮手，摸到了球體。球體是涼的，涼的像冬天的鐵。他把另一隻手也按上去。紅袖走到他旁邊，也把手按上去。兩人一起用力，想把球體推開。球體不動，紋絲不動。
“無念。核心在裡面。要進去。”紅袖看著他。
無念看著球體表面那些睜開的眼睛。“怎麼進去？”
紅袖伸出手，用手指戳了一下最近的一隻眼睛。眼睛眨了一下。球體表面裂開了一道縫，從眼睛的位置開始裂，越裂越大，裂到能容一個人透過。裂縫裡是黑的，看不見光。
紅袖看著無念。“我先進。你跟著。”
她鑽進了裂縫。無念跟在她後面。裂縫很窄，只能側著身子過。兩邊的壁是軟的，像肉，會動，一縮一縮的，像在呼吸。壁上有黏糊糊的液體，沾在衣服上，臭的，像腐爛的魚。無念忍著噁心，一步一步地往裡擠。擠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，壁突然沒了，他整個人掉了出去，摔在地上。地面是軟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站起來，看見紅袖站在旁邊。
面前是一個很小的空間，西西方方，沒有窗戶。牆壁是黑色的，能照出人的臉。空間中央懸浮著一個白色的點，很小，只有指甲蓋大。點在跳動，一下一下的，和心跳同步。核心。
無念走過去，伸出手。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。“無念。你是我的孩子。你是我的一部分。回來吧。回來就不疼了。回來就再也不做噩夢了。回來就永遠不用怕了。”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哄孩子睡覺。
無念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想起無天。想起無天站在灶臺後面，手裡揉著麵糰。他的手上沾著麵粉，手背上被面盆邊緣硌出紅印。他老了，背駝了，頭髮白了，但他還在揉麵。他的面是鹹的，鹹了才有味道。無念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沒有擦，伸出手，握住了那個白色的點。點在他手心裡碎了，粉末從指縫間滑落，落在地上，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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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一十二百一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