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念和紅袖從歸墟深處走出來的時候，天己經亮了。不是歸墟的光，是人間的光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照在羅酆山的石頭上，把石頭曬得暖暖的。蘇婉兒還站在門口，眼睛腫得像桃子。她一夜沒睡，站在這裡等了一夜。看見無念出來，她跑過去，一把抱住他，哭得渾身發抖。
無念抱著她，沒說話。手按在她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拍。紅袖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們。她低下頭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那個白色點的粉末，一閃一閃的，像星星。她把粉末在衣服上擦了擦，擦了就沒了。她抬起頭，看著歸墟的虛空。銀白色的光還在，但比之前暗了很多。遠處還有路，她沒有走完。
“無念。你們先回去。我還有點事。”紅袖的聲音很輕。
無念鬆開蘇婉兒，轉過頭看著紅袖。“你要去哪？”
紅袖看著歸墟深處。“去找無痕。他還在裡面。我能感覺到他。很弱，但還在。”
蘇婉兒擦了擦眼淚，看著紅袖。“無痕？他還活著？”
紅袖點了點頭。“活著。他的冰手碎了，但人還在。我能感覺到。影子不會騙影子。”
無念看著她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紅袖搖了搖頭。“你受了傷，回去休息。我一個人去。我是影子出身，歸墟的路我比你熟。”
無念還想說什麼，蘇婉兒拉住了他的手。他看了看蘇婉兒，又看了看紅袖，點了點頭。“你小心。”
紅袖轉過身，走進了歸墟之門。門在她身後關上了。
歸墟的光又暗了一些。銀白色變成了灰白色，像冬天的天空。紅袖走在碎片上，腳步很輕，沒有聲音。她閉上眼睛，用影子去感應。影子的感應不是用耳朵聽，是用心去聽。她能感覺到歸墟里每一個影子的心跳。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弱，有的強。大多數影子是碎片投下的，沒有生命。只有少數影子有溫度，有呼吸，有心跳。
紅袖睜開眼睛，朝北邊走去。無痕在北邊，在歸墟更深處，比命樹還深，比那個黑色球體還深。他去了很遠的地方，遠到幾乎感覺不到。但她能感覺到。很弱，像一根快要斷的線。她順著那根線走，走過碎片，走過森林，走過那片被暗紅色光照過的空地。球體己經不發光了，表面的眼睛全閉著，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石頭。紅袖從球體旁邊走過，沒有停留。她繼續往北。
北邊沒有路。只有一片虛空，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光，沒有聲音，沒有碎片。紅袖站在虛空邊緣，看著腳下的黑暗。黑暗很深，看不見底。她能感覺到無痕就在下面，在那片黑暗裡，在很深很深的地方。她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黑暗。黑暗是涼的，不是冰涼，是一種更冷的、像是什麼都沒有的涼。
紅袖站起來，跳了下去。
她往下墜，一首墜。風從耳邊刮過，呼呼的。她沒有閉眼睛，看著下面的黑暗。黑暗裡有光，很弱，像一顆快要滅的星星。光在閃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在呼吸。她朝著那道光墜去，越墜越快，越墜越快。風颳得她臉疼，她沒有躲。
腳踩到了實地。不是石頭，是冰。冰是碎的，碎成一塊一塊的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紅袖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冰。冰是涼的，但涼得不正常，不是冰的涼，是一種更深的、像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涼。
無痕的冰手。碎了，碎成好幾塊。最大的那塊有手掌那麼大，手指還在，五根手指，根根分明。其他的碎片小一些，有的有指甲蓋大，有的只有米粒大。紅袖把大的那塊捧起來，放在手心裡。冰是透明的，能看見裡面的紋路。掌心的符文還在，但暗了，幾乎看不見。
紅袖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不是哭，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。她不知道自己在難過，但眼淚掉了。一滴一滴的，滴在冰手上。冰手在她手心裡，涼的，涼的像冬天的河水。她握緊了它，沒有鬆手。
“無痕。你在哪？”紅袖的聲音很輕。
沒有人回答。
紅袖把冰手碎片收進袖子裡，站起來，看著周圍的黑暗。黑暗裡什麼都沒有，只有碎冰。碎冰鋪了一地，大大小小的，像下了一場冰雹。她蹲下來，一塊一塊地撿。大的放袖子裡，小的放口袋裡。她撿了很久，撿到手指凍僵了，撿到膝蓋跪麻了。她沒有停，一首撿。
撿到最後一塊的時候，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軟的東西。不是冰，是肉。溫的。紅袖的手抖了一下，把冰撥開，露出下面的東西。一隻手。不是冰做的，是肉做的。五根手指，指甲是粉色的，手背上有汗毛，很細，很軟。手腕往上，胳膊還在，埋在碎冰裡。紅袖順著胳膊往下刨，刨開冰，露出肩膀。肩膀也是肉做的。再往下刨，露出脖子，露出下巴，露出嘴，露出鼻子，露出眼睛。
無痕的臉。
他的眼睛閉著，睫毛很長。臉上沒有表情，像睡著了一樣。他的頭髮是黑色的，散在冰上。紅袖蹲在他面前，看著他。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臉。臉是涼的，但不是冰涼，是有溫度的涼，像一個人在雪地裡待了很久之後皮膚的溫度。他的睫毛動了一下。紅袖的手停住了。
“無痕。你醒著嗎？”
無痕的眼睛沒有睜開。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，說了一個字。“冷。”
紅袖把身上的紅裙子脫下來，蓋在他身上。裙子很大，蓋住了他的肩膀、胸口、肚子。她穿著白色的裡衣，蹲在他旁邊，看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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