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朝著那片紅色走了很久。
在這片灰色的虛空裡，“很久”是一個失去意義的概念。沒有太陽，沒有月亮，沒有星星，沒有任何可以用來衡量時間的東西。他只能靠自己的心跳來計時——一分鐘大約七十二下，一小時大約西千三百下。他數到兩萬下的時候，紅色的地平線終於變成了觸手可及的風景。
彼岸花。
它們長在道路兩側，沒有葉子，只有光禿禿的花莖和血紅色的花瓣。花瓣細長，微微卷曲，像無數根彎曲的手指，指向天空。秦逸在《幽冥錄》裡讀過這種花的記載——彼岸花開在黃泉路兩側，是地府唯一的植物。花開不見葉，葉生不見花，花葉永不相逢，象徵著生與死永隔。
但書裡沒有寫的是，這些花會動。
不是被風吹動，而是像活物一樣蠕動。花瓣緩緩地開合，像在呼吸；花莖微微地擺動，像在打量過路的行人。秦逸走近的時候，兩側的彼岸花同時轉向了他，所有的花苞都朝著他的方向傾斜，像士兵在向將軍敬禮。
他想起秦廣王說過的話——“彼岸花枯萎的那一天，我就知道您回來了。”
這些花認得他。
秦逸沿著道路繼續走。灰色的虛空在不知不覺中退去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真實的世界——腳下是青石板鋪成的路，兩側是血紅色的花海，頭頂是灰濛濛的、沒有太陽的天空。空氣中有一種淡淡的甜腥味，像鐵鏽，又像經年的血。
黃泉路。
真正的黃泉路。
秦逸的腳步慢了下來。不是因為累了，而是因為他開始看見東西了。路面上，青石板的縫隙裡，有東西在蠕動。不是蟲子，是記憶——別人的記憶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指觸碰一塊石板，一個畫面立刻湧入腦海：
一個老婦人躺在床上，床邊圍著一圈哭哭啼啼的人。老婦人的眼睛半睜著，看著天花板，嘴唇翕動，在說最後一句話。聲音很輕，但秦逸聽得清清楚楚——“我不想死。”
畫面消失。
秦逸收回手指，站起身。這些青石板下面壓著無數亡魂的最後記憶，每一塊石板都是一座墓碑，記錄著一個生命的終點。他繼續往前走，每走幾步，就會有新的畫面湧進來——一個病死的孩子，一個戰死計程車兵，一個淹死的漁夫，一個被火燒死的鐵匠。死亡的形態千奇百怪，但最後的念頭幾乎都一樣：“我不想死。”
秦逸走到第一百步的時候，停下了。
不是因為他承受不住了，而是因為他看見了一個人。
路邊，彼岸花叢中，坐著一個老人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，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土的布鞋，手裡捧著一個碗，碗裡是半碗稀粥。老人低著頭，盯著碗裡的粥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石像。
秦逸走近了幾步。老人抬起頭，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。他的眼睛是渾濁的灰色，和孟婆的眼睛一模一樣。
“你來了。”老人說，聲音沙啞，像很久沒有喝過水。
“您認識我？”秦逸問。
“不認識。”老人搖頭，“但我知道你會來。坐在這裡的人都告訴我了，他們說會有一個穿灰布衣服的年輕人從這裡經過。”
“坐在這裡的人？”
老人指了指身邊的彼岸花叢。秦逸這才注意到，花叢中隱約有無數半透明的人形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的坐著，有的躺著，有的站著。他們全都是透明的，像冰做的，陽光一照就會化。
“他們是走不出黃泉路的人。”老人說，“執念太重，放不下，就在這裡坐著。坐一年，坐十年，坐一百年，坐到什麼都忘了，就變成彼岸花了。”
秦逸看著那些半透明的人形，又看了看老人手裡那碗永遠不會涼的稀粥。
“您在這裡坐了多久了？”
老人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“記不清了。很久很久了。我來的時候，彼岸花還沒有這麼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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