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看著白袍人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，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不是憤怒，不是恐懼，而是一種更復雜的、像是照鏡子時發現鏡子裡的自己比真實的自己老了十歲的那種不適。
“為什麼太晚了？”秦逸問。
白袍人沒有回答。他站在大殿中央，白色的長袍在無風的空間裡輕輕擺動，右手冰做的手指微微彎曲，掌心的符文閃爍著幽暗的藍光。他看著秦逸，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裡倒映出秦逸的身影——一個穿著灰布長衫、鬢角有兩根白髮的年輕人。
“你覺醒了五次，”白袍人說，“每一次覺醒，你都離冥帝更近一步，離秦逸更遠一步。你越強，就越不像自己。你越不像自己，我就越難回到你體內。因為我要回去的不是冥帝的影子，是秦逸的影子。”
秦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想回來？”
白袍人的嘴角抽動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某種更痛苦的、像是被戳中傷口之後的抽搐。
“我想消失。”他說，“一萬年了，我活得太久了。我不想再當影子，不想再殺人，不想再站在鬼門關外面等你出來。我想消失。但我是你的殺意和執念，你不接納我，我就消失不了。你不承認我是你的一部分，我就永遠被困在這具冰做的身體裡，不生不死，不滅不散。”
秦逸往前走了一步。白袍人沒有後退，但秦逸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，像是下意識地防禦。
“那我接納你。”秦逸說。
“你不懂。”白袍人搖頭，“接納不是嘴上說說的。接納意味著你要承受我承受過的一切——一萬年的孤獨，一萬年的黑暗，一萬年看著自己的本體在人間輪迴、受苦、死去、再輪迴，而自己只能站在旁邊，什麼都做不了。你承受得住嗎？”
秦逸沒有說話。
白袍人低下頭，看著自己冰做的右手。掌心的符文在幽暗中閃爍著藍光，像一顆微型的星星。“冥帝把我鎖在影子裡的時候，說了一句話。他說，‘總有一天，你會感謝我。’一萬年了，我還沒有感謝他。”
秦逸又往前走了一步。這一次，白袍人沒有抬右手，也沒有後退。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步，近到秦逸能看清白袍人臉上那些細微的紋路——不是皺紋，是裂紋，像冰面上那種細密的、隨時會碎裂的紋路。
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秦逸問。
白袍人抬起頭，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。“名字？”
“你沒有名字嗎？”
“冥帝叫我‘影子’。”白袍人說，“紅袖叫我‘白袍’。崔珏叫我‘那個東西’。無天叫我‘冥帝的廢物’。我沒有名字。”
秦逸伸出手，像在往生鏡裡冥帝觸碰蘇瑤臉上的疤痕那樣，用手指輕輕碰了碰白袍人冰做的右手。指尖觸到冰面的那一刻，一陣刺骨的寒冷從指尖蔓延到手掌，從手掌蔓延到手腕，從手腕蔓延到整條手臂。那種冷不是冬天摸到鐵的那種冷，而是一種更本質的、像是摸到了“虛無”本身的冷。
“從今天起，你叫‘無痕’。”秦逸說，“沒有痕跡的無痕。你不是冥帝的影子，不是任何人的廢物。你是秦逸的殺意和執念，你有自己的名字。”
白袍人——無痕——低頭看著秦逸的手指搭在自己冰做的手背上。藍色的符文在秦逸的指尖下閃爍了一下，然後暗了下去。
“你不怕我殺了你？”無痕問。
“你殺不了我。”秦逸說，“你是我的一部分，你殺了我，你也會消失。你不想消失，你想被我接納。所以你殺不了我。”
無痕沉默了。他站在那裡，冰做的右手微微發顫，掌心的符文忽明忽暗，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。秦逸能感覺到他的情緒——不是憤怒，不是仇恨，而是一種更沉重的、像是壓了一萬年的石頭終於被人搬開了一角的感覺。
“一個月後，”無痕說，“羅酆山的歸墟之門會開啟。無天在裡面設了陷阱，等你自投羅網。你不能從正門進，那裡有三十六個鬼皇境的護法守著，你進不去。”
“從哪裡進？”
“從影子裡。”無痕說，“羅酆山的影子和你的影子是連著的。地府所有的影子都是連著的，因為地府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影子——冥帝的影子。你從你的影子裡走進去，就能從羅酆山的影子裡走出來。”
秦逸想起茶棚老者說的話——“從你的影子裡進。”原來如此。地府是冥帝的影子，羅酆山是地府的一部分，所以羅酆山的影子也和冥帝的影子連著。而他是冥帝的轉世，他的影子就是冥帝影子的延續。
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秦逸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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