奈何橋不長，最多二十步。
但秦逸站在橋頭，看了很久。
橋身是黑色的石頭砌成的，沒有欄杆，橋面只有三尺寬，剛好夠一個人透過。橋下的水是血黃色的，粘稠得像沒有凝固的油脂，水面上漂浮著白色的東西——不是花瓣，是骨頭。細小的、碎裂的、不知道是什麼生物的骨頭，隨著水波起伏，像無數只蒼白的眼睛在眨。
忘川河。
橋分三層。上層是紅色的石板，中層是青色的石板，下層是黑色的石板。善人走上層，善惡參半走中層，惡人走下層。但秦逸注意到，三層橋面都沒有腳印——不是因為沒有人走，而是因為走上去的人，都沒有留下痕跡。
橋頭站著一個老人。
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色布衣，腳上是一雙草鞋，手裡拄著一根竹杖。他的臉上全是皺紋，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，但眼睛很亮，像兩盞被擦乾淨的油燈。
橋公。
《幽冥錄》裡記載，奈何橋由橋公看守。他在這裡站了多久，沒有人知道。有人說他比孟婆還老，也有人說他根本就不是人，而是橋本身化成的精魄。
“來。”橋公說。只有一個字，聲音不大，但穿透力極強，像一根針扎進耳膜。
秦逸走上橋頭，在橋公面前停下。
橋公打量了他一會兒，目光落在他左手的輪迴印記上。印記沒有發光，但橋公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，像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。
“你不是亡魂。”橋公說，“活人上奈何橋，不合規矩。”
“有人在黃泉路上設了試煉，”秦逸說，“活人可以進。”
橋公沉默了幾秒，側身讓開了路：“那你就走。走過去了，算你有本事。走不過去，掉進忘川河裡，沒有人會撈你。”
秦逸看了一眼橋下的忘川河。血黃色的水面下，有什麼東西在遊動，很大，大到看不見全貌，只能看見偶爾露出水面的黑色背脊，像一條巨大的鯰魚。
他踏上橋面。
腳踩上青石板的那一刻，橋身震動了一下。不是晃動，是一種更本質的震動——像琴絃被撥動，整座橋都在共鳴。秦逸的輪迴印記亮了起來，發出幽暗的光，光芒順著他的腳底滲進橋面，青石板的顏色從青色變成了金色。
他在走中層。善惡參半。
秦逸不知道這個結果是好是壞，但他沒有時間想。因為走上橋的那一刻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——不是從外面傳來的，是從他腦子裡傳來的。是無數人同時在說話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聲音疊在一起，像一首沒有指揮的合唱。
“我不想死。”
“救救我。”
“我還沒活夠。”
“為什麼是我？”
“不公平。”
“不公平。”
“不公平。”
秦逸的腳步頓了一下。那些聲音不是從黃泉路上那些亡魂來的，是從他自己心裡來的。是他自己的恐懼，自己的不甘，自己的執念，變成了那些聲音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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