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在集結地待了一夜。
說是“一夜”，其實只是從黃昏到天亮的幾個時辰。蘇長河給他安排了單獨的木屋，屋裡生了炭火，床上鋪了厚棉被，桌上擺著熱茶和點心。這是他在蘇家三年來最好的待遇，但秦逸一口都沒吃，只是坐在床邊，盯著銅鏡裡自己鬢角那縷白髮看了很久。
白得很徹底，像冬天屋簷下的冰凌，在燭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。他用手指捻了捻，頭髮沒有變脆，還是軟的，但顏色回不來了。一天壽命換一縷白髮，值不值？他不知道。但如果重來一次，他還是會用那一招。白袍人的冰錐離他的心臟只有三寸，不用印記，他現在己經是一具屍體了。
門被敲響了。
三下，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秦逸走過去開門。蘇瑤站在門外，手裡端著一個碗，碗裡是熱氣騰騰的薑湯。她換了衣服，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棉裙，頭髮放下來了，披在肩上，被風吹得微微飄動。她的臉色比在黃泉路上時好了一些，但嘴唇還是白的，白得幾乎和皮膚融為一體。
“蘇婉兒煮的。”蘇瑤把碗遞給他，“她說你每次受涼都要喝薑湯，讓我送來。”
秦逸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辣，燙，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。和蘇婉兒上次煮的味道一模一樣，連姜的用量都分毫不差。
“她怎麼知道我受涼了？”秦逸問。
“你鬢角的白頭髮。”蘇瑤說，“她看見了，哭了很久。她說你一定是被嚇的，嚇得頭髮都白了。”
秦逸沒有解釋。他不想讓蘇婉兒知道真相，不想讓任何蘇家的人知道真相。白頭髮不是嚇的，是壽命。是他用一天的生命換來的活著。
蘇瑤站在門口，沒有進來，也沒有走。她看著秦逸喝薑湯，目光落在他鬢角的白髮上，停留了很久。
“秦逸，”她說，“你在黃泉路上用了印記。”
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“用了。”秦逸說。
“幾次？”
“一次。主動啟用的。”
蘇瑤的手指蜷了一下。這個動作很小，但秦逸看見了。
“一天壽命。”蘇瑤說，聲音很平，平得像沒有風的湖面，“你少活了一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還用它？”
秦逸放下碗，看著蘇瑤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，沒有擔憂，只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——像是某種己經發生了很久、但一首沒有被說出來的悲傷。
“不用它，我現在己經死了。”秦逸說，“少活一天，總比少活一輩子強。”
蘇瑤沉默了。
風從木屋的縫隙裡鑽進來，帶著一股潮溼的、腐朽的氣味。那是地府的風，從鬼門關方向吹來的，吹了一萬年，還要再吹一萬年。蘇瑤被風吹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，秦逸注意到，她的睫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——不是外面的霜，是從她身體裡滲出來的。
禁制。它在把她從內部凍住。
“蘇瑤，”秦逸說，“你的禁制，有沒有辦法暫時封住？不是解開，是封住。讓它停下來，不再反噬。”
蘇瑤看著他，目光中多了一絲意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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