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從神識海醒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
他躺在床上，枕頭下面壓著歸墟劍，劍柄上那道金色的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光，像一隻半睜的眼睛。他轉頭看向窗外——月亮掛在西邊的屋頂上，又低又大，黃得像一塊快要融化的乳酪。月光透過窗紙落在床前，在地上畫出一塊慘白的長方形。
他伸出手，看著掌心的輪迴印記。紋路比昨天更深了，像有人用刀重新刻了一遍。第五次覺醒之後，印記的變化越來越明顯——不只是顏色和深度，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感覺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印記下面生長，根鬚扎進他的血管，順著血液流向全身。
秦逸坐起來，準備下床倒杯水。
手剛碰到茶壺，他聽見門外有一個聲音。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竹葉，但在深夜的寂靜中，那個聲音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耳邊說話。
“秦逸。”
是蘇瑤的聲音。
他開啟門。蘇瑤站在門外，穿著一件白色的寢衣，頭髮披散著，赤著腳，腳趾凍得發紅。她手裡沒有端薑湯，沒有撐傘，沒有捧書，就是站在那裡，像一個迷路的人找到了一個不該敲的門。
“你怎麼不睡覺？”秦逸問。
“你做夢了。”蘇瑤說，“你在夢裡喊了一個名字。不是我的。”
秦逸沉默了一下。“我喊了什麼？”
“‘無痕。’”蘇瑤看著他，月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眼睛裡有血絲，像一夜沒睡，“還有‘歸墟’。還有‘冥帝的屍體’。你喊了很多，一句一句，像在跟人吵架。”
秦逸側身讓開門口。“進來吧，外面冷。”
蘇瑤走進東廂房，在桌邊坐下。秦逸給她倒了一杯水，水是涼的，但蘇瑤接過去捧在手心裡，沒有喝，只是握著杯子，感受著陶壁粗糙的溫度。
“你在神識海里見到了誰？”她問。
“冥帝。還有白袍人。”秦逸在她對面坐下，“白袍人有名字了。他叫無痕。他是我的影子，是我的殺意和執念。冥帝把他鎖在影子裡一萬年，他現在想回來。”
蘇瑤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動。“你讓他回來了？”
“還沒有完全回來。”秦逸說，“他說，接納他不是嘴上說說的，要承受他承受過的一切。一萬年的孤獨，一萬年的黑暗。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得住。”
蘇瑤低下頭，看著杯子裡自己的倒影。水面微微晃動，她的臉在水裡碎成幾塊，拼不完整。
“秦逸，”她說，“你想聽我的故事嗎？”
秦逸看著她。“你的故事？”
“我的前世。”蘇瑤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麼，“不是你在往生鏡裡看見的那些碎片，是完整的。我記起來的。就在昨天晚上，你做夢的時候，我也做夢了。我夢見了一萬年前的事，每一件都清清楚楚，像有人在用刀刻在我腦子裡。”
秦逸沒有說話。他等著。
蘇瑤深吸了一口氣，開始講。
“一萬年前，我是天道身邊的第七侍女。天道有九個侍女，我是最小的一個。我的工作很簡單——站在天道身後，替它端著那盞永遠不滅的金燈。一站就是一千年。我的腿站麻了，不能動。我的眼睛被金燈的光晃瞎了，不能眨。我的嘴被天道封住了，不能說話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在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檔案。
“後來有一天，冥帝來見天道。他穿著黑龍帝袍，頭戴平天冠，站在天道面前，比天道還高半個頭。他說，‘輪迴盤造好了，六道開始運轉。但有一個問題。’天道問，‘什麼問題？’冥帝說，‘眾生的魂魄在輪迴中會磨損，每一世都會忘記前世的記憶。但情緒不會忘。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、愛、懼，這七種情緒會累積，一世比一世重，首到壓垮魂魄。’天道沉默了很久，說，‘那是他們的業，與我無關。’”
蘇瑤停頓了一下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涼的，她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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