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醒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
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然醒的。他己經很久沒有自然醒過了。自從無天的那張臉籠罩了酆都城，他的睡眠就變成了一種奢侈品——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片翻湧的黑霧，睜開眼就感覺那兩道沒有瞳孔的目光還釘在他身上。但今天不一樣。今天他睜開眼睛的時候，窗外有鳥叫，不是烏鴉，是麻雀，嘰嘰喳喳的，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跳來跳去。晨光從窗紙的縫隙裡透進來，細長的，金黃色的，像一根根被拉首的絲線。
秦逸坐起來，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。
左手臂從肘關節以下還是半透明的冰狀，顏色比昨天深了一些，從淺灰變成了深灰，像一塊被煙燻過的玻璃。他能看見裡面的骨頭——不是白色的，是黑色的，和他骨頭裡那些冥帝的血一樣的黑色。手指還能動，關節彎曲的時候發出細密的咔咔聲，像冬天踩碎薄冰的聲音。
第六次覺醒的代價，不只是左臂冰化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情緒變了——比以前更容易憤怒，更容易衝動，更容易在看見不順眼的事情時想要拔劍。那是無痕的殺意，一萬年積攢的殺意，像一條黑色的河流，從他左臂的冰化骨頭裡流進他的心臟，再從心臟流向全身。
“你在看你的手。”
無痕從影子裡鑽出來，坐在床尾。白袍在晨光中顯得不那麼刺目了，像一層薄薄的霜。他的右手冰做的，和秦逸的左臂一模一樣，只是顏色更淺。
“我在看你的手。”秦逸說。
無痕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右手。冰做的掌心裡，符文在晨光中微微閃爍，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。
“一萬年了，”他說，“我一首想把這隻手砍掉。它提醒我，我不是人，我是影子。但現在看見你也有了一隻，我突然覺得……不那麼孤獨了。”
秦逸沒有接話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桌邊，倒了一杯水。水是涼的，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，但他需要這個。他需要清醒。
“今天開始。”秦逸放下杯子，“三件事。覺醒第七次、學會影行、準備足夠的季封符。”
無痕從床上飄下來，赤腳踩在地面上，沒有聲音。“覺醒第七次需要什麼，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秦逸說，“接納你的殺意。上次我只接納了一半，還有一半在你那裡。”
無痕看著他。“那一半，你確定要？它不是憤怒，不是仇恨，是絕望。一萬年的絕望，比殺意更難承受。”
秦逸沉默了一會兒，伸出手，把無痕冰做的右手握在掌心裡。冰是涼的，但不是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涼，而是一種更柔軟的、像是被凍了很久的泥土開始解凍的涼。
“我不確定。”秦逸說，“但我不需要確定。我需要做。”
無痕看著他的手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收回手，化作一攤黑色的液體，流回了秦逸的影子裡。
蘇瑤來的時候，秦逸正在畫符。不是月封符，是聚靈符——最簡單的、消耗最小的那種。他在練習手感，讓自己的手指恢復知覺。左臂冰化之後，他的左手變得比以前更敏感了，能感覺到墨汁在紙上暈開的每一絲紋路，能感覺到筆尖劃過紙面時的每一粒摩擦。
“你今天起得早。”蘇瑤把一碗粥放在桌上，在旁邊坐下，看著他畫符。晨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，嘴唇上有了一點血色，像一朵被雨淋過的花終於曬到了太陽。
“睡不著。”秦逸放下筆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粥是白粥，沒有放糖，沒有放鹽，寡淡無味，但很燙，燙得他舌尖發麻。
蘇瑤看著他左臂的冰化部分，沒有問。她只是伸出手，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冰面。指尖觸到冰的那一刻，她的手指縮了一下——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她感覺到了冰裡面藏著的東西。絕望。一萬年的絕望。
“秦逸，”她說，“你昨天在神識海里，又哭了。”
秦逸的手頓了一下。“沒有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蘇瑤看著他的眼睛，“你在夢裡喊了一個名字。不是我的，不是無痕的，是紅袖的。你抱著她，像抱著一個救命稻草。”
秦逸放下粥碗，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紅袖在神識海里抱著我，讓我不至於被無痕的殺意沖垮。沒有她，我可能己經瘋了。”
蘇瑤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左手無名指的指甲是蒼白的，季封符還在起作用，但指尖的位置有一絲極細的青色，像血管的顏色。她把手縮排袖子裡，抬起頭，笑了。那個笑容很淡，淡得像要化在晨光裡。
“那你下次進神識海的時候，替我謝謝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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