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從門縫裡塞進來的。
秦逸發現它的時候，天己經黑了。他剛從城隍廟回來，推開東廂房的門，腳踩到了一張紙。紙是摺疊的，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塊，像一塊被人丟棄的糖紙。他彎腰撿起來，展開。紙上只有一句話，墨跡是乾的，但筆鋒很急，像是寫字的人怕自己反悔，趕在猶豫之前把字寫完。
“都市王想見你。今夜子時，城隍廟後院。一個人來。”
沒有署名，沒有地址，沒有落款。紙是最普通的黃紙，和秦逸畫符用的那種一模一樣。墨也是最普通的松煙墨，酆都城任何一個雜貨鋪都能買到。沒有任何線索可以追蹤寫信人的身份，但秦逸不需要線索——他認出了那個字跡。不是認識，是感應。紙上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陰氣，不是厲鬼的那種陰氣，而是地府閻羅特有的、帶著腐朽味道的氣息。
都市王。
秦逸把信紙放在桌上，在床邊坐下。燭光在信紙上跳動，那些字像活物一樣在光影中微微蠕動。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，腦子裡在快速運轉。都市王缺席了十殿閻羅聯席會議，稱病不出。現在他突然要見秦逸，而且是在城隍廟——不是在他的都市王殿，不是在蘇家，是在一箇中立的地盤。
“陷阱。”無痕從影子裡鑽出來，站在桌邊，白袍在燭光下像一層薄霜，“都市王是十殿閻羅中最牆頭草的一個。誰強他跟誰，誰弱他踩誰。他突然要見你，一定是因為他發現無天可能要輸，想提前找下家。”
秦逸搖了搖頭。“不一定。他說一個人來，說明他不想讓其他人知道。如果是陷阱，他應該帶人來。”
“也許陷阱就在城隍廟。也許陳公也參與了。”
秦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陳公不會。他等了三百年，等的就是這一天。他不會在最後關頭出賣我。”
無痕看著他，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“你信他？”
“我信。”秦逸站起來，把歸墟劍從枕頭下面取出來，藏在影子裡，“但我也會小心。”
蘇瑤在院子裡等他。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裙，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，手裡撐著那把油紙傘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，影子和身體之間的那道裂縫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，但秦逸知道它在那裡。
“你要出去？”蘇瑤問。
“嗯。城隍廟。”
“這個時辰？”
“有人要見我。”秦逸走到她面前，“都市王。”
蘇瑤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陷阱？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我要一個人去。”
蘇瑤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表情很平靜，但秦逸能感覺到她在剋制什麼——不是恐懼，是那種明知道攔不住、但又不想放手的掙扎。
“你去吧。”蘇瑤說，“我在這裡等你。”
秦逸點了點頭，轉身朝大門走去。
“秦逸。”蘇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他停下腳步。
“如果都市王要對你不利，你就用影行走。別硬撐。”
秦逸沒有回頭。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出蘇家大門，走進了月色中。
酆都城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靜。街上沒有行人，家家戶戶都關了門，只有偶爾傳來的狗叫聲和風吹過屋簷的嗚嗚聲。秦逸走在青石板路上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他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，影子的邊緣有兩個模糊的輪廓——無痕和紅袖，都在影子裡，都在跟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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