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看著都市王，看著他眼窩深陷的臉，看著他透明的皮膚，看著他眼睛裡那種“終於可以說了”的釋然。“你為什麼幫我？”
都市王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影子。月光下，他的影子和他的身體之間，沒有裂縫。完整得像一個正常人。
“因為我女兒在你家。”都市王說，“她在蘇家當下人。她叫蘇婉兒。”
秦逸的手指收緊了。他早就知道了，但親耳聽見都市王說出來，感覺還是不一樣。蘇婉兒，那個每天早上給他送粥的小姑娘，那個在院子裡喂麻雀的小姑娘，那個畫梅花畫得比他好十倍的小姑娘——她是都市王的女兒。
“你知道她過得好不好？”都市王問。他的聲音很平靜，但秦逸聽出了平靜下面的東西。不是愧疚，不是思念，而是一種更沉重的、像是壓了十幾年的石頭終於被人搬開了一角的感覺。
“她過得很好。”秦逸說，“蘇家沒有人欺負她。蘇長河把她當親生女兒養，蘇瑤把她當親妹妹疼。她每天都很開心。”
都市王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種更細微的、像是肌肉痙攣的動作。“那就好。”
秦逸把玉簡收進袖子裡。“你還有什麼要說的？”
都市王從樹幹上首起身，走到秦逸面前。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步，近到秦逸能看清他臉上那些細密的皺紋，每一道皺紋裡都藏著歲月的痕跡，像一本被翻爛了的書。
“歸墟之門開啟的時候，不要從正門進。”都市王說，“正門有三十六個鬼皇境的護法守著，你進不去。從影子裡進。歸墟之門開啟的那一刻，無天的禁制會出現裂縫。那道裂縫只能容一個人透過，而且只能持續一炷香的時間。你要在那段時間裡鑽進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的是，”都市王壓低聲音，“歸墟里面沒有時間。你進去的時候是什麼時辰，出來的時候還是什麼時辰。你在裡面待一年，外面可能只過了一炷香。你在裡面待一炷香，外面可能己經過了一年。你進去之前，要想清楚。”
秦逸的瞳孔微微收縮。歸墟里面沒有時間。這意味著他可能在裡面待很久，久到蘇瑤的季封符失效，久到無天把冥帝的屍體煉成武器，久到一切都來不及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秦逸說。
都市王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，遞給秦逸。是一塊玉佩，通體墨綠，上面刻著一個“都”字。和蘇婉兒那塊一模一樣。
“幫我把這個帶給她。”都市王說，“告訴她，她爹不是不要她，是不能要她。”
秦逸接過玉佩，收進袖子裡。“你自己為什麼不給她？”
都市王沉默了很久。月光照在他臉上，他的眼睛裡有水光，但沒有落下來。
“因為我不敢。”他說，“我怕她問我，‘爹，你這些年去哪了？’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我說我在忙地府的事，她說‘地府的事比我重要嗎？’我說我在保護她，她說‘你在保護我，為什麼不在我身邊？’不管我怎麼回答，都是錯的。所以我只能讓別人幫我回答。”
秦逸看著他的眼睛，那雙亮得像油燈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不是“終於可以說了”的釋然，而是愧疚。深深的、壓了十幾年的、怎麼也還不完的愧疚。
“我會給她的。”秦逸說。
都市王點了點頭，轉過身，朝槐樹的影子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：“崔珏不是壞人，但他也不是好人。他是一個瘋子，為了目的不擇手段。你信他，但不能全信。”
他走進了影子裡。消失了。
秦逸站在槐樹下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在地上投下一個長長的、邊緣有兩個模糊輪廓的影子。他從袖子裡取出那塊玉佩，舉到月光下。墨綠色的玉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，“都”字的筆畫清晰如新。
蘇婉兒。都市王的女兒。她在蘇家當了十五年的大小姐，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。她以為自己是蘇長河撿來的棄嬰，以為自己是沒有人要的孩子。但她不是。有人要她，只是不能要她。
秦逸把玉佩收進袖子裡，轉身走出了城隍廟。
蘇家門口，蘇瑤站在那裡，撐著油紙傘，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裙。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，影子和身體之間的裂縫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。
“回來了？”她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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