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逸沒有首接去後院找蘇婉兒。他站在月光下，把那碗粥喝完，把碗放在石桌上，然後走進東廂房，關上門，在床邊坐了很久。玉佩在袖子裡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塊鐵。他把它取出來，放在桌上，燭光下，墨綠色的玉泛著幽暗的光，“都”字的筆畫清晰如新。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，腦子裡在翻來覆去地想同一件事——怎麼告訴蘇婉兒？
告訴她，她的親生父親是都市王？告訴她，她不是被拋棄的，是被送走的？告訴她，她爹不敢來見她，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的問題？十五年了，她以為自己是一個沒有人要的棄嬰。十五年了，她在蘇家當大小姐，吃穿不愁，但心裡永遠有一個洞——我是誰？我從哪裡來？我爹為什麼要丟掉我？秦逸不知道該怎麼填補那個洞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替都市王回答那些問題。他只能把玉佩給她，然後把都市王的話轉述給她。至於她信不信，接不接受，那是她的事。
秦逸把玉佩收進袖子裡，吹滅燈，躺下來。窗外，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，月光照在窗紙上，慘白慘白的。他閉上眼睛，但睡不著。腦子裡都是蘇婉兒的臉——圓圓的，紅撲撲的，笑起來有兩個酒窩，哭起來鼻子會皺成一團。她給他送過無數次粥，陪他逛過無數次街，在他畫符的時候蹲在旁邊看，不吵不鬧，只是看著。她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麼要畫符，從來沒有問過他左臂為什麼會變成冰。她只是看著，然後在他累了的時候端來一碗熱湯。
秦逸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蕎麥殼的，硬硬的，硌得臉疼，但他需要這個。他需要疼痛來提醒自己，他還清醒，他還能思考。
天亮的時候，秦逸起床了。他沒有洗臉，沒有梳頭，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灰布長衫，首接去了後院。蘇婉兒的房門關著，門縫裡沒有光，沒有聲音。他敲了敲門，沒有人應。他等了一會兒，又敲了三下。
“誰呀？”蘇婉兒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，帶著一點鼻音，像是剛睡醒，又像是哭過。
“我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門開了。
蘇婉兒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粉色的棉襖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還有睡覺壓出來的紅印。她的眼睛紅腫，眼皮腫得像兩個小桃子，一看就是哭了一夜。她看見秦逸，嘴角動了一下，想笑，但笑不出來。
“姐夫，你這麼早來找我，是要教我畫畫嗎？”她的聲音沙啞，像砂紙摩擦木頭。
秦逸從袖子裡取出那塊玉佩，遞給她。
蘇婉兒看著那塊玉佩，看著上面那個“都”字。她沒有接，只是看著，像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。
“這是我爹讓你給我的？”她問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“嗯。”
蘇婉兒伸出手，接過玉佩。她的手在發抖，抖得很厲害，玉佩在她手心裡跳動，像一隻受驚的麻雀。她握住它，握得很緊，指節都發白了。
“他說了什麼？”她問。
秦逸看著她紅腫的眼睛，看著她發抖的手，看著她嘴唇上被咬出來的牙印。他把都市王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了：“他說，‘告訴她，她爹不是不要她，是不能要她。’”
蘇婉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不是抽泣，就是兩行眼淚從眼眶裡溢位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流，無聲無息的，和上次一模一樣。她沒有擦，就讓眼淚流，流到下巴，滴在玉佩上，把“都”字打溼了。
秦逸站在門口，不知道該怎麼辦。他不能抱她——他的左臂是冰做的，冰做的身體抱她會冷。他不能替她擦眼淚——她的手比他的臉更冷。他只能站著，看著她哭，等她哭完。
蘇婉兒哭了很久。久到院子裡的麻雀都飛來了，在槐樹上跳來跳去，嘰嘰喳喳地叫。久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陽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眼淚在陽光下變成了金色的，像一顆顆小小的琥珀。
她終於不哭了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，把眼淚擦乾淨，然後抬起頭，看著秦逸。她的眼睛還是紅的，但眼神變了——不是悲傷，不是委屈，而是某種更堅韌的、像是“我知道了”的平靜。
“姐夫，”她說，“我可以見見他嗎？”
秦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現在不能見你。他在被無天監視，他見你，會連累你。”
蘇婉兒低下頭，看著手心裡的玉佩。“那他什麼時候能見我？”
秦逸想了想。“等我從歸墟回來。一切結束之後。”
蘇婉兒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有一圈暗紅色的光暈，是無痕的殺意。她在光暈裡看見了秦逸的倒影——蒼白的、疲憊的、但還活著的倒影。
“那你一定要回來。”她說。
秦逸伸出手，想摸摸她的頭。手伸到一半，突然停下來——他的左臂是冰做的，冰做的手指碰到她的頭髮，會冷。蘇婉兒抓住了他的手，把冰做的手指貼在自己的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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