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秦逸去找了蘇長河。
蘇長河在書房裡看書，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《幽冥錄》，和秦逸在城隍廟藏書閣裡看過的那本一模一樣。他看見秦逸進來，放下書，摘掉老花鏡，揉了揉眼睛。
“秦逸？有事？”
秦逸在他對面坐下。“蘇婉兒的身世，你知道多少？”
蘇長河的臉色變了一下。不是驚訝，是一種更復雜的、像是“終於有人問這個問題了”的釋然。
“她是都市王送來的。”蘇長河說，“十五年前的一個雨夜，都市王親自抱著她，站在蘇家門口。他把孩子交給我，說，‘讓她在蘇家長大，不要告訴她我是誰。’我問為什麼，他說，‘我身邊不安全。她在我身邊，活不到成年。’”
秦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為什麼不告訴我？”
“你沒有問過。”蘇長河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老，皮膚皺皺巴巴的，像一張揉過的紙，“我以為你知道。你怎麼知道的？”
“都市王告訴我的。”
蘇長河抬起頭，看著秦逸。“他要見婉兒？”
“他現在不能見。等一切結束之後。”
蘇長河沉默了很久。他重新戴上老花鏡，翻開那本《幽冥錄》，但沒有看，只是翻著，一頁一頁地翻，像在數時間。
“秦逸，”他說，“我以前對你不好。我知道。我不求你原諒我。我只求你一件事——”
他合上書，看著秦逸的眼睛。
“活著回來。婉兒需要你。”
秦逸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出了書房。
傍晚的時候，秦逸在院子裡畫符。不是封印符，是聚靈符。他需要練習手感，讓自己的手指保持靈活。左臂冰化之後，他的左手比以前更敏感了，能感覺到墨汁在紙上暈開的每一絲紋路，能感覺到筆尖劃過紙面時的每一粒摩擦。但左手的溫度沒有了，冰做的手指握筆的時候，筆桿是涼的，手心也是涼的，分不清是筆涼還是手涼。
蘇婉兒搬了一把小凳子，坐在他旁邊，手裡捧著一碗豆漿，小口小口地喝著。她的眼睛還是紅的，但己經不那麼腫了。她看了秦逸畫符，看了一會兒，突然問了一句：“姐夫，你進歸墟的時候，能帶上我嗎？”
秦逸的筆頓了一下。“不能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歸墟沒有時間。你進去，可能就出不來了。”
蘇婉兒低下頭，看著碗裡的豆漿。豆漿是白色的，上面漂著一層奶皮，她用嘴唇碰了碰奶皮，奶皮破了，豆漿晃了一下，映出她的臉。
“姐夫，”她說，“你出來之後，會帶我去見都市王嗎？”
秦逸放下筆，看著她。夕陽照在她臉上，她的臉是金色的，眼睛是金色的，連眼淚都是金色的。
“會。”秦逸說。
蘇婉兒笑了。那個笑容比她今天早上的笑容更濃一些，濃得像一朵開了一半的花。她把豆漿碗放在石桌上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然後彎下腰，在秦逸的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“謝謝你，姐夫。”她說，然後轉身跑了。
秦逸坐在石桌旁邊，伸手摸了摸額頭。她的嘴唇是溫熱的，留在額頭上的溫度還在，像一小塊被陽光曬過的石頭。他收回手，拿起筆，繼續畫符。筆尖落在黃紙上，橫，豎，折，橫，豎，折。每一筆都穩得像用尺子量過，線條的間距均勻，紋路的深淺一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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