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十二筆，回鋒。”秦逸說。
蘇瑤的手腕一轉，筆尖折返。這一筆需要注入冥帝血脈，秦逸伸出手，用左手的指尖點在蘇瑤的手背上。冰涼的指尖碰到她溫熱的手背，蘇瑤顫了一下，但沒有停筆。冥帝的血脈從秦逸的指尖流進蘇瑤的手背，順著血管流到指尖，滲進筆尖，滲進墨汁，滲進紙上的每一根線條。
金色的光芒從紙面上亮了起來，不是之前那種銀色的微光，而是一種刺目的、像太陽一樣的金光。光芒照亮了整個東廂房，照亮了秦逸冰做的左臂，照亮了蘇瑤蒼白如紙的臉，照亮了牆上那些皺巴巴的紙團。
蘇瑤的眼睛被金光刺得眯了起來，但她的手沒有停。第十八筆，第十九筆，第二十筆。每一筆都穩得像用尺子量過，每一筆都有冥帝血脈注入，每一筆都在符紙上留下一道金色的痕跡。
最後一筆。
蘇瑤的筆尖落在紙上，畫完了最後一道折。符紙上的金色光芒亮到了極致，像一顆小太陽在東廂房裡燃燒。然後光芒暗了下去，符紙上留下了一道道暗金色的紋路，和秦逸掌心的輪迴印記一模一樣。
季封符。成了。
蘇瑤放下筆，靠在了椅背上。她的臉色比畫符之前更白了，白得像紙，嘴唇上幾乎沒有血色。她的左手無名指的指甲，青紫色在畫符的過程中消退了一些，但秦逸知道，這是暫時的。季封符能撐三個月，但每一次畫符都是對禁制的一次刺激，就像用棍子戳一頭沉睡的野獸。
秦逸把季封符拿起來，對著晨光看。紋路清晰，線條勻稱，墨跡的濃淡恰到好處。比他畫的月封符還好。他轉過身，把符紙按在蘇瑤鎖骨下方三寸的位置。符紙貼上去的那一刻，暗金色的光芒從她的胸口透出來，透過衣服，透過皮膚，像一盞被點亮的燈。蘇瑤的指甲從蒼白色變成了正常的肉色——不是蒼白的，不是青紫的，是正常的、活人的肉色。
蘇瑤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活動了一下手指，關節發出細密的咔咔聲。她握了握拳頭，又鬆開，再握緊。
“三個月。”她說。
“三個月。”秦逸說，“夠了。三個月後，一切都會結束。”
蘇瑤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多了一圈暗紅色的光暈，是無痕的殺意，還有左臂冰化帶來的灰色。但瞳孔最深處，還是黑色的，是秦逸自己的顏色。
“夠了。”蘇瑤重複了一遍。她伸出手，理了理秦逸被晨風吹亂的衣領，動作很輕，很慢，像在撫平一道傷口。
秦逸握住她的手。手是涼的，但比前幾天暖了一些。季封符在起作用，禁制被壓制到了最深處，她的身體開始恢復溫度。
“我去給你倒杯水。”蘇婉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，端走了那碗己經涼了的豆漿，換了一碗熱茶放在桌上。她的眼睛紅紅的，但沒有哭。她看了看秦逸腫得不成樣子的右手，又看了看蘇瑤白得像紙的臉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沒有說出話來，轉身跑了出去。
秦逸坐下來，把右手放在桌上。中指和無名指的關節腫得發亮，皮膚被撐得像一張要破的氣球。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，疼得他吸了一口氣。骨頭沒事，是軟組織。休息幾天就能好。
蘇瑤走過來，拉起他的手，從袖子裡取出一塊手帕，浸了溫水，敷在他腫起的手指上。溫熱的溼氣透過皮膚，滲進腫脹的關節，疼痛減輕了一些。
“下次別硬撐。”蘇瑤說。
“沒有下次了。”秦逸說，“最後一張。三個月夠了。”
蘇瑤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晨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臉上，她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金色，連睫毛都是金色的。
“秦逸，”她說，“你進歸墟之後，我會等你。”
秦逸點了點頭。
“不管你待多久，我都等。”蘇瑤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，“三個月，三年，三十年，我都等。”
秦逸看著她，看著她金色的睫毛，看著她眼睛裡那團平靜的、像認了命一樣的光。
“不會那麼久的。”秦逸說，“最多一個月。歸墟里沒有時間，但我有歸墟劍。劍會帶我找到冥帝的屍體。找到了，就回來了。”
蘇瑤沒有說話。她把他的手放在桌上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晨光湧進來，帶著一股潮溼的、泥土翻新後的氣味。遠處的屋頂上，炊煙升起來了，有人在生火做飯，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秦逸站起來，走到她身邊，和她並肩站在窗前。他看著窗外那些灰濛濛的屋頂，看著那些升起的炊煙，看著那些在院子裡忙碌的人影。酆都城還是那個酆都城，灰色、破舊、冷清，但此刻看起來，竟然有一絲溫暖。也許是晨光的原因，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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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六十三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