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秦逸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然醒的。他睜開眼睛，看著天花板。木頭的紋路在黑暗中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。蘇瑤睡在他旁邊，呼吸很輕，手搭在他胸口，手指微微蜷著。他低下頭，看著她的手。指甲是粉色的，月牙清晰可見。禁制消失之後，她的手再也沒有涼過。秦逸輕輕把她的手移開，坐起來，穿上衣服，把歸墟劍掛在腰間。他走到院子裡，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晃，命樹的苗己經長到膝蓋高了，葉子是墨綠色的，綠得發黑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指碰了碰葉子，葉子在他的指尖下顫了一下，然後舒展開了，像在笑。
蘇瑤醒來的時候，天己經亮了。晨光從窗紙的縫隙裡透進來，細細的，金黃色的，像一根根被拉首的絲線。她坐起來，看見秦逸不在身邊，摸了摸他睡過的地方，床單是涼的，他起了很久了。蘇瑤穿上衣服，推開門。秦逸站在院子裡，手裡拿著歸墟劍，沒有練劍，只是站著，看著天空。天空是藍色的，有幾朵白雲，慢悠悠地飄著。她走到他身邊，和他並肩站著。
“今天天氣好。”蘇瑤說。
秦逸點了點頭。“適合出門。”
蘇婉兒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端著粥碗。她昨晚沒有睡好，眼睛下面有青色。她看著秦逸和蘇瑤並肩站在院子裡，看著他們的背影，想叫他們喝粥，嘴張開了，沒有發出聲音。她把粥碗放在石桌上，轉身走回了廚房。過了一會兒她又出來了，手裡多了一個包袱。包袱是藍色的，土布，比蘇瑤那個大一些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。她把包袱放在石桌上，開啟，裡面是吃的。饅頭，餅，雞蛋，鹹菜，還有一壺水。
“路上吃。”蘇婉兒把包袱繫好，推到蘇瑤面前。
蘇瑤看著那個包袱，看著蘇婉兒眼睛下面的青色，看著她的手指上被燙出的紅印。“你什麼時候做的？”
蘇婉兒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“昨晚。睡不著，就做了一點。”
蘇瑤伸出手，握住蘇婉兒的手。手指上有被燙出的紅印，還有被刀劃出的口子。她一個個地摸了摸。
“婉兒。”
蘇婉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擦不乾淨。
“姐。你們早點回來。”
蘇瑤看著她，看著她的眼淚，看著她紅了的鼻尖。她伸出手，把蘇婉兒抱在懷裡。蘇婉兒的手搭在她背上，臉埋在她頸窩裡，哭出了聲。秦逸站在旁邊，沒有說話，只是伸出手，按在蘇婉兒的頭上，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，指腹在頭皮上輕輕滑動。
蘇婉兒哭完之後，從蘇瑤懷裡抬起頭，用袖子擦了擦臉。“走吧。再不走，天就黑了。”
秦逸放開手，退後一步。蘇瑤鬆開蘇婉兒，退後一步。兩人對視了一眼，秦逸伸出手，蘇瑤握住。兩人走到院子裡，踩在影子上。蘇婉兒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攥著那塊蘇瑤留給她的手帕，白色的，角上繡著一枝白梅。她看著秦逸和蘇瑤的身影在陽光中變淡，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畫。
秦逸邁出一步，世界翻轉了。再睜開的時候，站在一片桃花林裡。
桃花開得正盛，滿山遍野的粉色，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雲。花瓣在風中飄落，一片一片的，像粉色的雪。蘇瑤站在秦逸身邊，看著那些桃花，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。她沒有見過桃花。她見過彼岸花，血紅色的，開在黃泉路兩側。她見過命樹的花，銀白色的，開在歸墟深處。她沒有見過桃花。粉色的，柔軟的，像嬰兒的臉頰。她伸出手，接住了一片花瓣，花瓣在她手心裡，很輕，輕得像沒有重量。
“這是桃花。”秦逸說。
蘇瑤低下頭，看著手心裡的花瓣。“好看。”
兩人走在桃花林裡，腳下是落花鋪成的小路，軟軟的，踩上去沒有聲音。陽光從花瓣的縫隙中漏下來，細碎的，像一顆顆金色的米粒。蘇瑤走在前面，秦逸走在後面。蘇瑤的腳步很輕，像怕踩碎什麼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棵樹都要看一看，每一朵花都要聞一聞。
走累了，蘇瑤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。石頭是涼的，她坐下去的時候皺了一下眉頭，但沒有站起來。秦逸在她旁邊坐下來，從包袱裡取出一個餅，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她。蘇瑤接過餅咬了一口，餅是涼的，硬了，但很香。
“秦逸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這裡真好。沒有鬼，沒有妖，沒有輪迴教，沒有歸墟。只有花。”
秦逸看著她，看著她手裡的餅，看著她膝蓋上落著的花瓣，看著她眼睛裡的光。“你喜歡，我們就多住幾天。”
蘇瑤點了點頭，把餅吃完了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。兩人繼續走，走出桃花林，走到一條河邊。河水是清的，能看見河底的石頭。石頭是圓的，白的，黑的，灰的，像一顆顆被水磨光了的棋子。河邊有一條小船，木頭的，舊了，船身長滿了青苔。船頭坐著一個老人，戴著斗笠，披著蓑衣，手裡拿著一根竹竿，在釣魚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沒有回頭。
“過河嗎？一文錢。”
秦逸從袖子裡取出一文錢，放在老人手裡。老人接過錢，沒有數，塞進袖子裡，站起來，把竹竿撐進水裡。船離了岸，慢慢地向對岸駛去。河水在船底流過，嘩嘩的，像在唱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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