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袖是在剿滅輪迴教餘黨的第三天被叫來的。前兩天的戰鬥，她都在蘇家看門，扶著蘇長河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一圈。蘇長河的腿好得差不多了，不用扶了，但她還是扶著，因為她不知道除了扶人還能做什麼。蘇婉兒從山洞回來之後，手上沾了血，黑色的，洗了很久才洗乾淨。紅袖看著她在水盆裡搓手，搓得皮膚都紅了。
“你殺人了？”紅袖問。
蘇婉兒的手停了一下。“沒有。姐夫殺的。我差點死了，無念擋在我前面。”她低下頭，看著水盆裡自己的倒影，頭髮亂了，臉上有一道被樹枝劃傷的口子，血己經幹了，像一條細細的紅線。“紅袖。你能去幫姐夫嗎？我太弱了，去了也是添亂。”
紅袖看著她，看著她的嘴唇上被牙齒咬出來的印子。她能感覺到蘇婉兒在害怕，不是怕死，是怕拖累別人。紅袖伸出手，按在蘇婉兒的肩上。手是溫熱的，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溫熱，因為她是人了。“我去。你留在家裡煮粥。”
蘇婉兒抬起頭，看著紅袖。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，不是淚，是光。“你打過架嗎？”紅袖想了想。“打過。在歸墟里。但那是我還是影子的時候。現在是真人，不知道還打不打得動。”
蘇婉兒從灶臺上拿起一把菜刀遞給紅袖。紅袖接過菜刀，刀刃上還沾著蔥花。她看了看菜刀，又看了看蘇婉兒。“我用影子刀。這個切菜用。”
她把菜刀放回灶臺上，走出了廚房。
秦逸在青牛嶺的山腳下等她。蘇瑤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撐著那把油紙傘。無念站在蘇瑤身後，腰間掛著他爹給的短刀。他們剛從第二個山洞出來，清繳了第二個餘黨，救出了十幾個被抽走壽命的村民。秦逸的衣服上沾了血，不是他的，是餘黨的。他把歸墟劍插在地上，劍身立著，金色的紋路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道正在燃燒的裂縫。
紅袖從影子裡鑽出來。她現在是真人了，不能長期待在影子裡，只能短暫藏身，像潛水一樣，憋一口氣下去，憋不住了再上來。她從秦逸的影子裡鑽出來，站在他面前。
秦逸看著她，看著她暗紅色的眼睛，看著她嘴角那個不太自然的弧度，看著她紅色的裙子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朵正在燃燒的火。
“你來了。”
紅袖點了點頭。“蘇婉兒讓我來的。她說她太弱了，來了也是添亂。”
秦逸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她不是弱。她是不想殺人。”紅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是溫熱的，指甲是粉色的，和正常人的一樣。她握了握拳頭，骨節發出咔咔的響聲。
“我也不想殺人。但如果他們要殺你，我會殺他們。”
秦逸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一萬年前，冥帝站在奈何橋上，紅袖站在他身後，一步的距離，像一棵永遠不敢靠近的藤蔓。一萬年後，紅袖站在他面前，不再是影子，不再是藤蔓，她是一棵獨立的樹，根紮在自己的泥土裡。
“走吧。第三個山洞。”
第三個山洞在青牛嶺的另一側，洞口朝北，背陰，常年不見陽光。洞口長滿了青苔，溼漉漉的，像被淚水泡過。秦逸走在最前面，歸墟劍己經出鞘了，劍身在陰影中幾乎看不見，只有劍柄上的金色紋路在閃爍。蘇瑤走在秦逸右邊，短刀握在手裡，刀刃是銀白色的，像一道凝固的光。無念走在秦逸左邊，短刀還沒出鞘，手按在刀柄上。紅袖走在最後面。
洞裡很黑，伸手不見五指。秦逸把歸墟劍舉起來，劍身上的金色光芒照亮了洞壁。石壁上刻滿了符文，和之前兩個山洞裡的一模一樣，暗紅色的，像快要凝固的血。秦逸的腳步加快了，不是急，是感覺到了什麼。洞的盡頭，有光。暗紅色的，和符文一樣的顏色。光從一扇門裡透出來，門是木頭的，很舊，門板上有裂縫，裂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。
秦逸推開門。
門後面是一個房間，不大，西西方方，沒有窗戶。牆壁上嵌滿了發光的石頭，暗紅色的，把房間照得像一個被剖開的胸腔。房間裡有十幾個人，躺在地上，稻草鋪的床，破棉被蓋著。他們的臉色蒼白，眼眶凹陷，嘴唇乾裂，但他們的胸口還在起伏——他們還活著。房間中央站著一個人，穿著黑色的斗篷，戴著白色的面具。不是玄陰的弟子，是玄陰的師弟。第一天宮，鐵面的師弟，玄陰的師弟。他的面具和玄陰的不一樣，不是銀色的，是白色的，白得像骨頭。
他看見秦逸，面具上的兩個黑洞轉動了一下。“秦逸。我師兄死了。我師弟也死了。你殺了他們。”秦逸握緊歸墟劍，沒有說話。
“你的壽命還剩三十七年。這些人的壽命，夠我煉一顆小丹。不夠永生，但夠長生。幾百年，也許幾千年。夠了，夠我看著你死。”黑衣人從斗篷裡取出一把刀，刀身是黑色的，和歸墟劍的顏色一樣，但刀刃上有暗紅色的紋路，像血管。他握緊刀柄，朝秦逸走來。
紅袖從秦逸身後衝了出來。她沒有用影子刀，用的是蘇婉兒遞給她的那把菜刀——她藏在了袖子裡。菜刀在暗紅色的光中閃著寒光，刀刃上還沾著蔥花。黑衣人愣住了，他沒有想到紅袖會從秦逸身後衝出來，更沒想到她會用菜刀。他後退了一步，刀擋在面前。紅袖的菜刀砍在他的刀上，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，火花西濺。菜刀的刀刃崩了一個口子。
紅袖後退了一步，看著手裡的菜刀。刀刃崩了，捲了，蔥花還在。她把菜刀扔在地上，從影子裡抽出影子刀。影子刀是無形的，只有影子能看見，真人看不見。黑衣人看不見紅袖手裡的刀，但他能感覺到。那是一種冰冷的、像冬天裡的鐵一樣的觸感，貼在他的脖子上。
紅袖握著影子刀，站在黑衣人面前。刀尖抵在他的喉嚨上。
“別動。”紅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黑衣人沒有動。他看著紅袖，面具上的兩個黑洞裡有什麼東西在閃。不是恐懼，是一種更復雜的、像是“你是什麼東西”的困惑。
“你是影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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