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個山洞在青牛嶺的山頂。沒有灌木叢遮著，洞口朝南，陽光首射進去，把洞裡照得亮堂堂的。秦逸站在洞口，看著自己的影子被陽光投在洞壁上，像一個黑色的門。蘇瑤站在他身邊，油紙傘收起來了，靠在肩上。蘇婉兒站在蘇瑤身後，脖子上還有一道青紫色的掐痕，被衣領遮住了。無念站在蘇婉兒旁邊。紅袖站在最後面，手裡握著影子刀。
秦逸邁步走進去。洞裡很乾淨，沒有符文，沒有暗紅色的光，只有陽光從洞口照進來，把洞裡的每一塊石頭都照得清清楚楚。洞的盡頭，坐著一個人。沒有穿黑色斗篷，沒有戴面具，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，頭髮是黑色的，披散在肩上。他坐在一塊石頭上，手裡捧著一本書，正在看。聽見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看著秦逸。他的臉很年輕，二十出頭的樣子，眉目清秀，嘴唇微微抿著，像在生悶氣。他的眼睛是黑色的，很深，像兩口古井。他合上書，放在旁邊的石頭上，站起來。
“秦逸。你來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年輕，很平靜。
秦逸看著他。“你是誰？”
“輪迴教的最後一任教主。玄陰把它傳給我的。他說，如果他死了，我就是教主。如果他活著，我就是護法。他死了，所以我是教主。”他把手伸進袖子裡，取出一顆珠子。不是人頭骨做的，不是木頭做的，是石頭做的，灰色的，像一顆沒有被雕琢過的石頭。珠子在他手心裡，沒有發光，沒有跳動，就是一顆普通的石頭。他低下頭，看著那顆珠子。“玄陰說，這是歸墟深處那個東西的鱗片。它沉睡的時候，身上掉下來的。玄陰撿到了，煉成了這顆珠子。它可以吸收壽命，也可以儲存壽命。玄陰用它存了三十年，三十年的壽命，都在這裡了。”他把珠子舉起來，對著陽光。陽光透過灰色的石頭，在洞壁上投下一個影子。影子的形狀是一條蛇，盤踞著，頭埋在身體裡。
秦逸看著那個影子，看著那條盤踞的蛇。
“你打算用它來做什麼？”
教主想了想。“還給那些被抽走壽命的人。玄陰殺了很多人，也救了很多人。他用那些人的壽命，救了另一些人。我分不清誰該活，誰該死。所以我想，把壽命還給他們，讓他們自己決定。”
蘇瑤看著他。他手裡那顆灰色的珠子在陽光下沒有發光，但洞壁上那條蛇的影子在動，不是慢慢動的，是在一瞬間從盤踞變成了伸展，像一條被驚醒的蛇。蘇瑤的預知能力在告訴她，這條蛇的影子和歸墟深處那個東西有關。
“歸墟深處那個東西，它快醒了。它醒了，會先來吃這顆珠子。因為珠子裡有它的鱗片。它會順著鱗片的氣息找到這裡。吃了珠子，它會更強。強到命樹都擋不住。”
教主的臉色白了一下。他看著手裡那顆灰色的珠子，看著陽光透過石頭在洞壁上投下的那條蛇的影子。“我不知道。玄陰沒有告訴我。”
秦逸看著他，看著他蒼白的臉，看著他手裡那顆灰色的珠子，看著他腳下那片完整的、沒有裂縫的影子。“把珠子給我。我把它放回歸墟深處。那裡是它該待的地方。”教主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你會死嗎？”
秦逸伸出手。教主把珠子放在他手心裡。珠子是涼的，涼的像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。
“也許會。也許不會。”
秦逸把珠子收進袖子裡，轉過身，走出了山洞。蘇瑤跟在他身後，蘇婉兒跟在蘇瑤身後，無念跟在蘇婉兒身後，紅袖跟在最後面。教主站在洞口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青牛嶺的山路上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是空的，什麼都沒有。
玄陰的日記是在教主住的洞裡發現的。日記放在那塊石頭的下面，壓著，怕被風吹走。蘇婉兒搬開石頭，看見那本簿子，牛皮封面，線裝，紙己經泛黃了。她翻開第一頁，上面寫著一行字——玄陰，正月初一，第一天宮。字跡很工整，一筆一劃，像刻出來的。第二頁：今天師父給了我一把劍，黑色的，和歸墟劍一樣。他說這是第一天宮的規矩，每個護法都有一把。我的劍叫“影”。第三頁：影很重，我拿不動。師父說，拿不動就練，練到拿得動。第十頁：鐵面今天打碎了我的劍。他不是故意的，他在練功，劍氣掃到了。我沒有怪他。他哭了。第十一頁：師父重新給我打了一把劍，還是叫“影”，和以前一樣重。我還是拿不動。第一百頁：無天大人來了。他看我的劍，說“太重了”。我說“拿不動也要拿”。他笑了。第三百頁：我的劍終於拿得動了。鐵面替我高興，喝了很多酒，醉了，摔了一跤，磕破了頭。第西百頁：無天大人說我進步很快，可以出去歷練了。鐵面說“師兄，你走了誰陪我練功”。我說“你找別人”。他說“找不到”。第兩千頁：我走了。無天大人送我到羅酆山門口，沒有說再見。鐵面沒有來。第兩千零一頁：鐵面追上來，送了我一塊玉佩，說“師兄，你早點回來”。我走了很遠，回頭，他還在。最後一面。
蘇婉兒合上日記，抱在懷裡。“姐夫。我想把日記還給鐵面的師弟。他還活著，在城隍廟的大牢裡。”
秦逸看著她，看著她脖子上那道青紫色的掐痕，看著她眼睛裡的淚光，看著她懷裡那本泛黃的日記。
“好。”
青牛嶺的風很大，吹得蘇婉兒的頭髮在空中飄。她把日記抱得更緊了。
（第七十八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