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珏是在一個雨夜來到蘇家的。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空撒鹽。他沒有撐傘,灰色的長袍被雨水打溼了,肩頭深一片淺一片,頭髮貼在額頭上,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,像眼淚一樣。他站在蘇家門口,沒有敲門,沒有推門,就站著,看著門楣上那塊“蘇府”的匾額。雨水從匾額上流下來,把那些己經斑駁的金漆沖刷得更淡了,像一個正在褪色的記憶。蘇婉兒開門的時候嚇了一跳。她手裡端著空碗,準備去廚房再盛一碗粥,門一開,崔珏站在門口,灰色的長袍溼透了,像一隻被雨淋溼的烏鴉。
“崔大人?你怎麼來了?”蘇婉兒側身讓他進去。崔珏沒有動,站在那裡,看著她手裡的碗。碗底還有一點粥漬,白色的,像殘雪。
“我來找秦逸。”他的聲音沙啞,沙啞得像很久沒有喝過水。
蘇婉兒把他領到正堂,蘇長河正在看賬本,看見崔珏進來,手裡的賬本掉在了地上。崔珏在酆城的名聲比無天好不了多少——轉輪王,掌管輪迴盤,喜怒無常,殺人不眨眼。蘇長河撿起賬本,乾咳了一聲,站起來,給崔珏倒了一杯茶。茶是涼的,崔珏沒有喝。
秦逸從東廂房走出來,歸墟劍掛在腰間,頭髮還沒有幹,他也剛從雨裡回來。他看見崔珏溼透了的長袍,從袖子裡取出一塊手帕遞給他。崔珏接過手帕沒有擦臉,只是攥在手裡,攥得很緊。
“崔珏。你來找我什麼事?”
崔珏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手帕收進袖子裡,抬起頭看著秦逸。那雙黑色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,一層疊一層,像老樹的年輪,但井底有水了,不是眼淚,是更深處的、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水。
“我來看看你。看看你死了沒有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“沒死。還活著。”崔珏點了點頭,轉過身,朝門口走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停下來,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:“活著就好。”
他走了。雨還在下,細細密密的。蘇婉兒站在門口,看著崔珏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灰色的長袍在雨中像一面正在褪色的旗子。
“姐夫,他到底是來幹什麼的?”
秦逸看著崔珏消失的方向,雨水從屋簷上流下來,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“來看我。看我是不是還活著。”
蘇婉兒沒有聽懂,但沒有再問。
崔珏走在酆城的街道上,雨越下越大,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。他沒有用避水訣,沒有撐傘,就讓雨水澆著。他己經很久沒有淋過雨了。以前他不喜歡雨,因為雨會讓人想起不該想的事。雨水打在臉上,涼的,像一萬年前妻子倒在他懷裡的血。血也是溫的,然後慢慢變涼。他抱著她坐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她的身體徹底涼了。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淋雨。今天他淋了,因為他想試試自己還會不會疼。
雨水打在臉上,涼的。他疼了,不是心疼,是臉疼。雨點砸在皮膚上,像無數根細小的針。他站在十字路口,不知道該往哪走。輪迴塔在左邊,蘇家在右邊,歸墟之門在前面。他選了歸墟之門。
天道坐在門檻上,懷裡抱著那盆蘭花。花開了二十一朵,白色的,很小,很香。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崔珏從雨幕中走出來,灰色的長袍溼透了,頭髮貼在額頭上,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。天道往旁邊挪了挪,讓出一個人的位置。
崔珏在門檻上坐下來,坐在天道旁邊。雨水從屋簷上流下來,在兩人面前形成一道水簾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天道的聲音很輕。
“沒地方去。”
天道低下頭,看著懷裡的蘭花。花瓣上沾著雨珠,晶瑩剔透的,像一顆顆小小的眼淚。“你哭了?”崔珏看著那些雨珠,看著花瓣上那些晶瑩剔透的水珠。“沒有。”
天道伸出手,用手指碰了碰崔珏的臉。臉是涼的,雨水涼的,但雨水下面有溫度,是人的體溫。
“你騙人。你的臉是溼的。”
崔珏沒有說話,坐在門檻上,看著歸墟的虛空。銀白色的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,照在雨幕上,把每一滴雨都照得像一顆小小的星星。崔珏伸出手,接住了一滴雨。雨在他的手心裡滾動了一下,然後滲進了皮膚裡。
“天道。你有後悔的事嗎?”
天道想了想。“有。很多。最後悔的事,是在蘇瑤臉上刻字。那時候我沒有感覺,不知道疼。現在知道了,疼的不是她,是我。每次想起,心口都會疼。”
崔珏看著他,看著他蒼白的臉,看著他眼角新添的皺紋,看著他懷裡那盆開了二十一朵花的蘭花。
“我也想後悔。但我沒有機會了。她們回不來了。”
天道沒有說話。他把蘭花放在地上,伸出手,握住了崔珏的手。手是涼的,涼的像歸墟的銀白色光,但握得很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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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 章九十七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