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天的麵館在酆城西邊那條巷子裡。巷子很窄，兩邊的牆很高，牆上長滿了青苔，溼漉漉的，像被淚水泡過。麵館沒有招牌，門口掛著一塊木匾，上面寫著“念來麵館”西個字，是無念寫的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像剛學會寫字的孩子。無天不換，他說這樣挺好，念來，念來，念著念著就來了。每天早上寅時，無天準時起床。生火，揉麵，切面，煮麵。他一個人做這些事，從不讓無念插手。無念還在長身體，要多睡覺。
這天早上，無天正在揉麵，麵糰在他手裡翻來覆去，像一團被馴服的雲。灶臺裡的火燒得正旺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他切好麵條，撒上乾粉，抖散，碼在竹匾裡，然後站在灶臺後面等著第一位客人。第一位客人總是秦逸。天剛亮，巷子裡還灰濛濛的，秦逸從影子裡鑽出來，推開面館的門，門軸發出吱呀一聲。
“來了？”無天沒有抬頭。
“來了。”秦逸在灶臺前的長凳上坐下。
無天從竹匾裡抓起一把麵條，扔進鍋裡。麵條在沸水中翻滾，像一條條白色的魚。他用長筷子攪了攪，蓋上鍋蓋。過了一會兒，揭開鍋蓋，把麵條撈出來，盛在碗裡。清湯，幾粒蔥花，一個荷包蛋。他把碗放在秦逸面前。秦逸拿起筷子，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。面是鹹的，和無天以前煮的一樣鹹。他嚼了嚼，嚥下去。鹹味在舌尖上散開，然後是澀，然後是苦，然後是甜。面是甜的，在嚥下去的那一刻。無天在裡面放了糖。
“你今天起得晚。”無天看著秦逸。
秦逸放下筷子，從袖子裡取出一顆灰色的珠子，放在桌上。珠子很小，比黃豆大不了多少，灰色的，像一顆沒有被雕琢過的石頭。無天看著那顆珠子，瞳孔收縮了一下。他認識這顆珠子，玄陰的，歸墟深處那個東西的鱗片煉成的。
“你打算怎麼處理？”無天問。
秦逸把珠子收進袖子裡。“放回歸墟深處。那裡是它該待的地方。”
無天沉默了一會兒，轉身從灶臺後面端出一碗麵，放在秦逸旁邊。多了一碗，沒有放蔥花，沒有放荷包蛋，只有清湯和麵條。
“給誰的？”秦逸問。
“給無念的。他昨晚沒吃飯。”
秦逸看著那碗清湯麵，麵條在湯裡浮浮沉沉，像一條條還沒有學會游泳的魚。他站起來，去後院叫無念。
無念的房間在麵館後面的閣樓上，樓梯很窄，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。秦逸推開閣樓的門，無念躺在床上，被子蹬到了腳邊，枕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上。他的臉上有一道紅印，是睡覺壓出來的，像一條還沒有癒合的傷口。他的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，不知道在夢裡看見了誰。秦逸沒有叫醒他，把麵碗放在床頭，拉過被子蓋在他身上，轉身走下了樓梯。
無天在灶臺後面切蔥花，一刀一刀的，切得很細。他聽見秦逸的腳步聲，沒有抬頭。
“他還在睡？”
“還在睡。”
無天點了點頭，把切好的蔥花撒進鍋裡，湯沸騰了一下，香氣西溢。
蘇婉兒來的時候，天己經大亮了。她提著一個食盒，裡面裝著蘇瑤做的點心。綠豆糕，桂花糕，紅豆糕。做得不好看，歪歪扭扭的，蘇瑤不是做點心的料。但無天收下了，放在灶臺上，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糕點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你姐做的？”無天問。
蘇婉兒點了點頭。“她說謝謝你的面。”
無天沒有說話，從灶臺後面端出一碗麵，放在蘇婉兒面前。清湯，幾粒蔥花，一個荷包蛋。蘇婉兒拿起筷子，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。面是鹹的，鹹得她皺了一下眉頭。她嚼了嚼，嚥下去，又夾起一筷。
“好吃嗎？”無天問。
蘇婉兒點了點頭。“好吃。”
紅袖來的時候，蘇婉兒的面己經吃完了。她站在門口，看著麵館的招牌，“念來麵館”西個字，歪歪扭扭的。紅袖不認識字，但她覺得那西個字很好看，因為它們歪歪扭扭的，像正在學走路的孩子。
“進來。”無天頭也不抬。
紅袖走進去，在蘇婉兒旁邊坐下。無天從灶臺後面端出一碗豆漿，放在紅袖面前。豆漿是乳白色的，冒著熱氣，碗邊放著一勺糖。紅袖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勺糖放進豆漿裡，攪了攪，喝了一口。甜了。她放下碗，看著無天。
“你記得我不吃糖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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