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天看著那盆蘭花。花開得很好,葉子綠得發亮。他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空碗,倒了一些水,把蘭花放進去。
“花開得不錯。”
崔珏點了點頭。“他養得好。”
麵館裡安靜了一會兒。秦逸在吃麵,蘇婉兒在喝水,紅袖在看花,崔珏在看桌面。無天在灶臺後面揉麵,麵糰在他手裡翻來覆去。
“無天。”崔珏叫了一聲。無天的手停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玄陰死了。輪迴教滅了。周家散了。歸墟太平了。你以後打算做什麼?”
無天想了想。“開面館。揉麵,切面,煮麵。看著無念長大,娶媳婦,生孩子。老了,讓無念給我煮麵。他不喜歡吃鹹的,到時候面就不鹹了。”
崔珏看著無天的背影。他穿著圍裙,袖口挽到肘部,手背上沾著麵粉。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曾經統治羅酆山的魔王,像一個普通的、上了年紀的廚子。
“你呢?”無天沒有回頭。“你以後打算做什麼?”
崔珏看著桌面,桌面上有一道刀痕,很長,從這一頭劃到那一頭。不知道是誰劃的,也許是無念小時候淘氣,也許是無天自己劃的,也許是一萬年前某個客人留下的。刀痕很深,被醬油和麵湯浸過,顏色很深,像一道乾涸的傷口。
“養花。喝茶。偶爾去看看天道。”
無天轉過身,看著崔珏。“你不恨他了?”
崔珏想了想。“恨過。恨了一萬年。現在不恨了。沒力氣了。”無天沒有說話,從灶臺後面端出一壺酒,放在崔珏面前。酒壺是溫的,他用體溫焐了一路。崔珏看著酒壺,想說自己不喝酒了,但沒有開口。他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。酒不甜了。以前他喝的酒是甜的,甜得發膩,甜得讓人忘了苦。這壺酒不甜,是澀的,像嚼了一片沒有熟的柿子。
“這是什麼酒?”崔珏問。
無天在灶臺後面揉麵。“米酒。無念釀的。他第一次釀,沒釀好,酸了。”
崔珏又喝了一口。酸了,酸得他牙根發軟。他沒有放下杯子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他把杯子倒扣在桌上。
“下次多放點糖。”
無天沒有說話,繼續揉麵。
天道來的時候,己經是傍晚了。夕陽從西邊照過來,把巷子染成了暗紅色。他站在麵館門口,看著“念來麵館”西個字,看了很久。他沒有進去,因為他出不了歸墟。來的不是他本人,是他的影子。天道己經學會了影行,不是從影子裡走,是把影子派出去。影子替他看世界,回來告訴他。他的影子走進麵館,在秦逸旁邊坐下。影子很淡,淡得像一層薄霧。無天看著天道,看得出了神,然後低下頭,從灶臺後面端出一碗麵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無天問。
天道的影子看著他。“來看看你。看看你死了沒有。”
無天把面放在他面前,清湯,幾粒蔥花,一個荷包蛋。天道拿起筷子,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。面是鹹的。
“你還會煮麵?”
“剛學的。”
天道吃完了面,把碗放在桌上。他看著空碗,碗底刻著一個“念”字。
“無天。你恨我嗎?”
無天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恨過。現在不恨了。”
天道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影子在夕陽中變得更淡了,淡得像快要消散的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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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完 章十八第(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