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殿冥帝》第81章 春天的院子(1)

作者:嶼京·3個月前

蘇家的院子是在三月裡真正綠起來的。不是慢慢綠的,是一夜之間綠的。老槐樹的枝丫上,那些嫩綠色的芽苞像被誰按了一下開關,全部打開了。葉子很小,像嬰兒的耳朵,薄薄的,半透明的,陽光能透過葉子看見葉脈,像一張張縮小了的地圖。命樹的苗在老槐樹下,比老槐樹的葉子更綠,不是嫩綠,是墨綠,綠得發黑,像一塊被磨光了的玉。葉子上有露珠,一顆一顆的,晶瑩剔透的,風一吹就滾,滾到葉尖,停一下,然後掉下去,滲進泥土裡。

蘇婉兒蹲在命樹苗旁邊,手裡拿著一把鏟子,在鬆土。她每天早上都來鬆土,澆水,除草。其實沒有草,她只是想做點什麼。她不能進歸墟,不能打架,不能畫符。她能做的只有煮粥、鬆土、澆水。她把鏟子插進泥土裡,撬了一下,泥土翻過來,露出下面黑色的、溼潤的、密密麻麻的根鬚。根鬚很細,比頭髮絲還細,白色的,半透明的,像一團被壓扁了的棉花。根鬚在蠕動,不是在躲,是在伸展,像剛睡醒的人在伸懶腰。

“它在長。”紅袖站在蘇婉兒身後,低頭看著那些根鬚。她手裡端著一碗豆漿,豆漿是甜的,她喝了一口,碗邊沾了一圈白色的沫。

蘇婉兒用手把根鬚埋回去,蓋上土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紅袖。你以前是影子的時候,能感覺到根在長嗎?”

紅袖想了想。“能。影子能感覺到一切活的東西。樹在長,草在長,人在長。人的骨頭在長,晚上睡覺的時候,骨頭在吱吱響,像竹子拔節。秦逸的骨頭響過,他的左臂恢復的時候,骨頭響了一夜。蘇瑤的骨頭也響過,她的禁制消失的那天,骨頭響了三天三夜。”紅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是溫熱的,指甲是粉色的。“我的骨頭沒響過。因為我是造出來的,不是長出來的。”

蘇婉兒站起來,握住紅袖的手。手是溫熱的。“你的骨頭以後會響的。因為你以後會長,長高,長大,長老。”

紅袖看著她,暗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,不是淚,是一種更稀薄的、像是“希望”一樣的光。

秦逸從東廂房走出來,手裡拿著歸墟劍。他今天沒有練劍,把劍放在石桌上,走到老槐樹下,看著命樹的苗。葉子在晨光中輕輕搖晃,沙沙響。他蹲下來,用手指碰了碰葉子。葉子在他的指尖下顫了一下,然後舒展開了,像在笑。

“秦逸。”蘇瑤站在他身後,手裡端著粥碗。

秦逸站起來,接過粥碗。粥是白粥,沒有放糖,沒有放鹽,寡淡無味,但很燙。他喝了一口,燙得舌尖發麻。

“蘇婉兒。都市王今天要來。”蘇婉兒的肩膀抖了一下,手裡還握著鏟子,沒有動。“他來做什麼?”蘇瑤看著她。“來看你。他說春天來了,院子裡的花該開了,他想看看。”

蘇婉兒低下頭,看著命樹的苗。葉子在晨光中輕輕搖晃。“他上次來,是去年秋天。那時候葉子還沒掉光,他站在門口,不敢進來。我給他倒了一杯茶,他喝了,說了一聲謝謝,走了。這次他會進來嗎?”

秦逸喝完了粥,把碗放在石桌上。“會的。因為你在等他。”

都市王來的時候,快近午了。太陽從頭頂照下來,把影子縮成一小團,縮在腳下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,沒有戴王冠,沒有拿權杖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。食盒是竹編的,蓋子上刻著一個“都”字,和蘇婉兒那塊玉佩上的字一模一樣。他站在蘇家門口,沒有敲門,沒有推門,就站著,看著門楣上那塊“蘇府”的匾額。

蘇婉兒站在院子裡,手裡還握著那把鏟子,手上沾滿了泥。她知道他來了,因為紅袖告訴她了。“他站在門口,不敢進來。”紅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麼。蘇婉兒把鏟子放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泥,走到大門口,推開門。都市王站在門口,手裡提著食盒,看見蘇婉兒,他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

“婉兒。”蘇婉兒看著他,看著他己經花白的頭髮,看著他眼角的皺紋,看著他手裡那個食盒。“你帶了什麼?”

都市王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食盒。“糕點。綠豆糕,桂花糕,紅豆糕。你小時候愛吃,不知道現在還愛不愛吃。”

蘇婉兒接過食盒,開啟。綠豆糕是綠色的,桂花糕是白色的,紅豆糕是紅色的。做得很好,比蘇瑤做的好看多了。每一塊都方方正正,大小均勻,像用尺子量過的。她拿起一塊綠豆糕,咬了一口,甜的,很甜,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
“好吃。”蘇婉兒的聲音有點哽咽。

都市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他沒有擦,就讓眼淚流著。蘇婉兒看著他哭,自己的眼淚也掉了下來。

“爹。進來吧。”

都市王走進蘇家大門。他的腳步很慢,很輕,像怕踩碎什麼。他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,老槐樹的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。他看著命樹的苗,命樹的苗在晨光中輕輕搖晃。他看著秦逸和蘇瑤站在廊下,看著紅袖站在老槐樹下,手裡端著一碗豆漿。他看了每一個人,每一個人的臉都記住了。

蘇婉兒拉著他的手,走到正堂。蘇長河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捧著茶杯,茶杯是空的。他看見都市王走進來,站起來,把茶杯放在桌上。“來了?”都市王點了點頭。“來了。”

兩人對視了一眼,都沒有說話。蘇長河伸出手,都市王握住。兩隻手握在一起,都老了,皮膚皺皺巴巴的,像兩張揉過的紙。他們鬆開手,蘇長河坐下來,都市王在他旁邊坐下來。蘇婉兒給他們倒了茶,茶是熱的,冒著熱氣。

“蘇兄。謝謝你替我把婉兒養大。”蘇長河搖了搖頭。“不是我養的。是她自己長大的。我沒幫上什麼忙。”

蘇婉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擦不乾淨。她放棄了,就讓眼淚流著。都市王從袖子裡取出一塊手帕,遞給她。手帕是白色的,角上繡著一個“都”字。蘇婉兒接過手帕,沒有擦眼淚,只是攥在手裡,攥得很緊。

都市王在蘇家待了一整天。他喝了蘇婉兒煮的粥,吃了蘇瑤做的糕點,看了秦逸練劍,看了紅袖澆花。他坐在廊下,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,看著命樹的苗,看著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。

傍晚的時候,都市王站起來,準備走了。蘇婉兒送他到門口。夕陽從西邊照過來,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青石板上,交疊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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