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升起來了。不是滿月，差一點，缺了一小邊，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。月亮很亮，亮得能看清院子裡每一片葉子的輪廓。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，和歸墟里的命樹葉子一樣的顏色。命樹的苗在老槐樹下，葉子也是銀白色的，但它還小，只有幾片葉子，在微風中輕輕搖晃，像在學步。
秦逸坐在廊下，靠著柱子，歸墟劍靠在身邊，劍鞘上的白梅在月光下像一朵將要融化的雪。蘇瑤坐在他旁邊，頭靠在他肩上，手裡沒有捧書，沒有撐傘，什麼都沒有。她的手搭在秦逸的手背上，手指微微蜷著。
“秦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去人間走走。”
秦逸轉過頭看著她。月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臉是銀白色的，連睫毛都是銀白色的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。秦逸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蘇瑤笑了。那個笑容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湖面，但秦逸看得很清楚，是真的笑，不是裝出來的。
“你想去哪？”秦逸問。
蘇瑤想了想。“想去有山的地方，有水的地方，有花的地方。想去沒有鬼、沒有妖、沒有輪迴教、沒有歸墟的地方。想去一個只有人的地方。”
秦逸看著她，看著她眼睛裡那團光。那團光以前是恐懼，後來是平靜，現在是嚮往。她嚮往人間，一個她從來沒有真正生活過的地方。她生在酆城，長在蘇家，一輩子沒有離開過這座城。她去過最遠的地方是黃泉路，那裡比酆城更不像人間。
“好。去江南。聽說那裡有山有水，有花有樹，有煙雨，有橋，有船。春天的時候，桃花開了，滿山都是粉色的。”
蘇瑤靠在他肩上，閉上了眼睛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秦逸看著月亮，月亮缺了一小邊，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。“蘇婉兒說的。她想去江南，想去很久了。但她怕一個人去，沒人陪。”
蘇瑤睜開眼睛，看著月亮。“那帶她去。”
秦逸想了想。“不帶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她去了，無念也去。無念去了，無天一個人看店。無天看店，沒人煮麵。沒人煮麵，崔珏沒地方吃麵。崔珏沒地方吃麵，他會去歸墟找天道喝茶。天道在守門，不能喝茶。天道不能喝茶，蘭花會謝。蘭花謝了，崔珏會哭。崔珏哭了，沒人哄。所以不能帶她去。”
蘇瑤看著他，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。“你在編故事。”
秦逸笑了。“也許吧。”
兩人坐在廊下，看著月亮。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，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變長。蘇瑤的頭從秦逸肩上滑到了他懷裡，她的頭髮散開了，像一匹被風吹散的黑色綢緞。秦逸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，指腹在頭皮上輕輕滑動。她的頭髮是涼的，涼的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。
“秦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們什麼時候去？”
“明天。”
蘇瑤抬起頭看著他。“明天？”
“明天。去城隍廟找新任城隍，讓他幫我們看幾天家。去麵館跟無天說一聲，讓他多煮幾碗面。去歸墟跟天道說一聲，讓他別把花養死了。然後走。”
蘇瑤看著他，看著他眼睛裡的暗紅色光暈，看著他鬢角的白髮，看著他下巴上那道己經完全消失了的傷疤。“你說走就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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