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市王是在一個下雨的下午來的。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有人在天空撒鹽。他撐著一把油紙傘，傘面是青色的，上面畫著幾竿竹子，竹葉在雨中像真的一樣。他站在蘇家門口，沒有敲門，沒有推門，就站著，看著門楣上那塊“蘇府”的匾額。雨水從匾額上流下來，把那些己經斑駁的金漆沖刷得更淡了。蘇婉兒在廚房裡煮粥，聽見門口有動靜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，然後低下頭，繼續攪鍋裡的粥。粥己經煮好了，米粒開了花，胖乎乎的，像一朵朵白色的花。她把火熄了，蓋上鍋蓋，擦了擦手，走到大門口，推開門。
都市王站在門口，油紙傘上全是水珠，一顆一顆的，晶瑩剔透的，像眼淚。他看見蘇婉兒，笑了一下，那個笑容很輕，輕得像要化在雨裡。
“婉兒。”
蘇婉兒看著他，看著他花白的頭髮，看著他眼角的皺紋，看著他手裡提著的那個食盒。食盒是竹編的，蓋子上刻著一個“都”字，和上次一樣，和她那塊玉佩上的字一樣。
“你來了。”
都市王點了點頭，把食盒遞給她。“糕點。綠豆糕，桂花糕，紅豆糕。上次你說好吃，我又做了一些。”
蘇婉兒接過食盒，開啟。綠豆糕是綠色的，桂花糕是白色的，紅豆糕是紅色的。做得比上次更好，每一塊都方方正正，大小均勻，邊緣沒有一絲毛刺。她拿起一塊綠豆糕，咬了一口。甜的，很甜，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好吃。”蘇婉兒的聲音有點哽咽。她側身讓開，“進來吧，雨大。”
都市王走進蘇家大門。他的腳步很慢，很輕，像怕踩碎什麼。他收了傘，把傘靠在門框上，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流，在青石板上匯成一條細細的小溪。他站在院子裡，看著老槐樹，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綠得發亮。他看著命樹的苗，命樹的苗在雨中搖晃，葉子沙沙響。他看著紅袖站在廊下，手裡端著一碗豆漿，正看著他，沒有笑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他。
“紅袖。你好。”
紅袖看著他，暗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。“你好。你上次來，也是下雨天。”
都市王愣了一下。“你記得？”
紅袖喝了一口豆漿。“記得。影子不會忘。我以前是影子，現在不是了，但還是忘不了。你上次來，站在門口不敢進來。蘇婉兒給你倒了一杯茶，你喝了，說了一聲謝謝，走了。這次你進來了。”
都市王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很老，皮膚皺皺巴巴的，像一張揉過的紙。“這次我進來了。”
蘇婉兒把他領到正堂。蘇長河不在，去陳公家下棋了。蘇瑤和秦逸去了人間，還沒回來。正堂裡只有蘇婉兒和都市王。兩人面對面坐著，中間隔著一張茶几，茶几上放著兩杯茶，茶是熱的，冒著熱氣。
都市王從袖子裡取出一塊玉佩，放在茶几上，推到蘇婉兒面前。玉佩是月牙形的，通體墨綠，上面刻著一個“都”字，和蘇婉兒那塊一模一樣。
“這塊玉佩，是給你未來的夫君的。”都市王的聲音很輕。“你留著，以後遇到喜歡的人，送給他。”
蘇婉兒看著那塊玉佩，看了很久。她拿起玉佩，放在手心裡。玉佩是涼的，涼的像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。她握緊了它，感覺到它慢慢變熱，不是玉佩變熱了，是她的手心出汗了。
“爹。我有喜歡的人了。”
都市王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誰？”
蘇婉兒低下頭，看著手裡的玉佩。玉佩上那個“都”字在燭光中像一隻閉著的眼睛。“無念。無天的兒子。”都市王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蘇婉兒，看著她紅了的耳根，看著她低垂的睫毛，看著她握緊玉佩的手指。他想起她小時候，三歲，剛來蘇家，扎著兩個丸子頭，穿著粉色的棉襖，手裡捧著一碗熱湯，站在門口，怯怯的，不敢進來。蘇長河蹲下來，說“進來吧，這是你家”。她走進來，把湯灑了一地。蘇長河沒有罵她，把地拖乾淨了，又盛了一碗。
都市王把那碗湯記了一輩子。
“無念。是個好孩子。”都市王的聲音沙啞，“他爹無天，以前是羅酆山的主人。現在開面館了。面煮得鹹，但人好。”
蘇婉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擦不乾淨，放棄了，就讓眼淚流著。
“爹。你不反對？”
都市王看著她，看著她紅了的眼眶，看著她鼻尖上還沒有乾的淚珠。“不反對。你喜歡就好。”
蘇婉兒站起來，走到都市王面前，彎下腰，抱住了他。她的手搭在他肩上，臉埋在他頸窩裡。都市王的身上有雨水的味道，潮溼的，涼的，但體溫是溫熱的。
都市王沒有動，手僵在半空中，不知道該放哪。猶豫了很久，終於慢慢放下來，按在蘇婉兒的背上。手在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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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三十八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