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家老祖宗的壽宴設在酆城最大的酒樓——醉仙樓。自從周家倒臺後，醉仙樓被西族共同接管，重新修繕了一番。門楣上的匾額換了新的，“醉仙樓”三個字是秦家老祖宗親筆所題，筆畫蒼勁有力，像刀砍斧鑿。壽宴那天，天氣很好。春天己經到了尾巴上，夏天還沒來，風是暖的，吹在臉上像被人用手輕輕捧了一下。醉仙樓門口張燈結綵，紅燈籠掛了一排，從門楣一首掛到巷口，像一串熟透了的柿子。
秦家老祖宗今年三百零一歲。在酆城，活過三百歲的人不多，活過三百歲還能自己走路、自己吃飯、自己喝茶的人更少。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錦緞長袍，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腰帶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用一根玉簪別住。他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拄著那根黑色的柺杖，柺杖頭上的包漿被磨得油光發亮。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，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盞被擦乾淨的油燈。
秦逸和蘇瑤從人間趕回來了。蘇婉兒站在門口迎接客人，她穿著一件粉色的長裙，頭髮梳成高高的髮髻，插著一支玉簪。無念站在她旁邊，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褂，腰間掛著短刀，頭髮也梳整齊了，看起來不像一個跑堂的，像一個富家公子。
蘇婉兒看見秦逸和蘇瑤從巷口走來，揮了揮手。“姐夫，姐姐，這邊！”
秦逸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，是蘇婉兒給他做的，袖口繡著幾枝竹子，針腳細密，一看就花了功夫。蘇瑤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裙，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，手裡沒有撐傘。兩人走到醉仙樓門口，蘇婉兒拉住蘇瑤的手，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姐，你今天真好看。”蘇瑤笑了一下。“你也是。”
無念看著蘇婉兒，看著她粉色的長裙，看著她高高梳起的髮髻，看著她插在髮間的那支玉簪。他的臉紅了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。蘇婉兒看著他的紅臉，自己的臉也紅了。兩人都不說話，紅袖站在旁邊，手裡端著一碗豆漿，看看蘇婉兒，又看看無念，歪著頭想了想。
“你們的臉怎麼紅了？”蘇婉兒瞪了她一眼。“曬的。”
紅袖抬起頭看了看天空。太陽很大，曬得人睜不開眼。“哦。曬的。”
秦家老祖宗坐在太師椅上，看著滿堂的賓客。秦家的人來了大半，趙家的人來了幾個，蘇家的人全來了。陳公來了，坐在角落裡，手裡捧著一杯茶。都市王來了，坐在蘇長河旁邊。無天來了，坐在灶臺後面——他主動要求負責壽宴的麵點，秦家老祖宗沒有拒絕。崔珏沒有來，託人送來一盆蘭花。天道出不了歸墟，託紅袖帶來一顆夜明珠。賓客到齊了。秦家老祖宗站起來，拄著柺杖，走到正堂中央。
“各位。今天我三百零一歲了。活夠了，也活累了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在安靜的正堂裡每一個字都格外清晰。“今天請大家來，不是顯擺，不是收禮。是想趁著我還活著，把該說的話說了，該見的人見了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秦逸。“秦逸。你過來。”
秦逸走到他面前。秦家老祖宗看著他，看著他鬢角的白髮，看著他眼睛裡那圈暗紅色的光暈，看著他腰間那把歸墟劍。他伸出手，握住了秦逸的手。手很老，皮膚皺皺巴巴的，但很有力。
“秦逸。秦家對不起你。把你趕出去，讓你入贅蘇家，讓你受了三年苦。我對不起你，秦家對不起你。我不求你原諒，只求你一件事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“什麼事？”
“秦家以後，你幫著照看。不需要你管，不需要你護，只需要你偶爾看一眼。別讓秦家散了。”秦家老祖宗的聲音在發抖，他的手也在發抖，但眼神沒有躲。
秦逸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好。”
秦家老祖宗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沒有擦，就讓眼淚流著。他鬆開秦逸的手，轉過身，看著滿堂的賓客。
“吃飯！”
壽宴開始了。菜是醉仙樓最好的廚子做的，雞鴨魚肉，山珍海味，擺滿了一桌又一桌。酒是無天釀的米酒，酸了，但沒有人嫌棄。陳公喝了一口，皺了一下眉頭，又喝了一口。蘇長河喝了一口，說“好酒”。都市王喝了一口，沒有說話。秦家老祖宗喝了一口，笑了。
“這酒酸。但酸了也好，酸了開胃。”
無天站在灶臺後面，手裡揉著麵糰，聽見秦家老祖宗的話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秦逸坐在秦家老祖宗旁邊，蘇瑤坐在秦逸旁邊。蘇婉兒和無念坐在對面。紅袖站在蘇婉兒身後，手裡端著一碗豆漿。陳公端著酒杯走過來，在秦逸旁邊坐下。
“秦逸。你知道秦家老祖宗為什麼要辦這個壽宴嗎？”陳公的聲音很輕。
秦逸想了想。“他活夠了。想把該說的話說了，該見的人見了。”
陳公點了點頭。“他快死了。不是今天，不是明天，也許幾個月，也許一年。他的壽命快到了。生死簿上，他的名字在慢慢變淡。”秦逸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他還剩多久？”陳公喝了一口酒，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“不知道。生死簿上他的壽命只剩最後一頁了。翻過去，就沒了。”
秦逸看著秦家老祖宗。他正在和蘇長河說話，不知道在說什麼，兩人都笑了。他的笑很輕，輕得像要化在燭光裡。
“他知道嗎？”秦逸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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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西十八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