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袖在蘇家待了一個多月，哪裡都沒有去過。她每天的活動範圍就是院子、廚房、正堂、東廂房，偶爾去陳公的小院坐坐，喝杯茶，聽陳公講他年輕時捉鬼的故事。陳公的故事很多，講了一輩子還沒講完，紅袖聽了一整個春天，從桃花開聽到桃花落。她沒有聽膩，陳公也沒有講膩。但蘇婉兒覺得她該出去走走了。
“紅袖。你今天跟我上街。”蘇婉兒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拿著勺子，圍裙上沾滿了米湯。
紅袖正在院子裡澆花，聽見蘇婉兒的話，手停了一下。“上街？去做什麼？”
蘇婉兒想了想。“去買東西。姐夫要過生日了，買塊布料給他做件新衣服。他的那件灰布長衫穿了好幾年了，袖口都磨破了。”
紅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身上的紅色長裙。裙子是蘇婉兒給她做的，針腳很細，裙襬上繡著幾朵梅花，紅色的，和她的裙子一個顏色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梅花，花瓣是凸起來的，一針一針的，能感覺到繡孃的體溫——不是體溫，是蘇婉兒繡花時手心出的汗。
“我不會買東西。我以前是影子，不用買東西。”
蘇婉兒走過來，拉住她的手。“我教你。”
蘇婉兒拉著紅袖走出了蘇家大門。紅袖回頭看了一眼，蘇瑤站在東廂房門口，手裡捧著那本泛黃的古書，朝她點了點頭。紅袖也點了點頭，轉過身，跟著蘇婉兒走進了巷子。
酆城的街道和紅袖記憶中的不一樣。以前她是影子的時候，看見的世界是灰色的，沒有顏色，沒有溫度，沒有聲音。現在她是人，看見的世界是彩色的。青石板是青色的，屋頂的瓦片是灰色的，店鋪的招牌是紅色的、藍色的、黃色的，門前的燈籠是紅色的，像一串串熟透了的柿子。空氣中有很多種氣味——香燭鋪的檀香味，包子鋪的肉香味，藥鋪的苦味，布莊的棉布味。每一種氣味都不一樣，紅袖一樣一樣地聞，一樣一樣地記。
蘇婉兒拉著她走進布莊。布莊很大，三間門面，櫃檯上擺滿了布匹，有棉布，有綢緞，有麻布，有毛料。顏色從白到黑，從紅到紫，從黃到綠，像一道被拉首了的彩虹。紅袖站在櫃檯前，看著那些布匹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蘇小姐，來買布？”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，笑眯眯的，像一尊彌勒佛。蘇婉兒點了點頭，從袖子裡取出一塊舊的灰布長衫，是秦逸的。“照著這個做一件，用最好的棉布。深灰色。”
掌櫃接過舊衣服，展開看了看，袖口磨破了，領口磨毛了，肘部也磨薄了。“這位公子的衣服穿得夠本了。”蘇婉兒笑了一下。“他不是穿得夠本，是捨不得換。”掌櫃從櫃檯上取下一匹深灰色的棉布，放在櫃檯上，摸了摸，又聞了聞。“好布。江蘇來的，織得密，洗不壞，穿不爛。”蘇婉兒摸了摸，又讓紅袖摸了摸。紅袖的手指在布面上滑動了一下，布是軟的，柔的，滑的，像摸到一匹在睡覺的貓的背。
“就這個。”蘇婉兒付了錢，量了尺寸，拉著紅袖走出了布莊。
街上人很多，來來往往的，有的匆匆忙忙，有的慢慢悠悠。紅袖走在人群中，被人撞了一下肩膀，那人沒有道歉，繼續走。紅袖站在那裡，摸了摸被撞的肩膀，有點疼。她是真人，會疼了。她笑了一下。
蘇婉兒拉著她走到一個首飾攤前。攤子很小，一塊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，木板上擺滿了簪子、耳環、手鐲、戒指。銀的，銅的，玉的，石的。有的亮閃閃的，有的烏沉沉的。蘇婉兒拿起一支銀簪，簪頭是一朵梅花，花瓣很薄，在陽光下微微顫動。她把它插在紅袖的髮間，退後一步，歪著頭看了看。
“好看。”紅袖伸手摸了摸髮間的簪子。簪子是涼的，涼的像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銀子。她把它拔下來，放在手心裡，看著那朵梅花。梅花的花瓣是刻出來的，一瓣一瓣的，很薄，很細，能看見刻刀的痕跡。
“多少錢？”紅袖問。
攤主伸出兩根手指。“二十文。”
紅袖從袖子裡取出二十文錢，放在攤子上。她不知道二十文是多還是少，但她覺得這朵梅花值二十文。她把簪子插回髮間，拉著蘇婉兒走了。
蘇婉兒看著她，看著她髮間那朵銀色的梅花，看著她暗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。“紅袖。你為什麼要買簪子？”
紅袖想了想。“好看。我以前是影子，不能用簪子。現在是人了，能用簪子了。”
蘇婉兒看著她，看著她嘴角那個不太自然的弧度，笑了。“你學會臭美了。”
紅袖歪著頭看著她。“臭美是什麼？”
蘇婉兒想了想。“臭美就是喜歡自己，覺得自己好看。”
紅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影子。影子在午後的陽光下很短，縮在腳下，像一個黑色的水坑。她摸了摸髮間的簪子，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“那我臭美了。”
兩人走過麵館門口，無念正在門口擦桌子。他看見蘇婉兒，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蘇婉兒看著他，看著他灰色的瞳孔裡倒映出的自己，臉紅了。無念蹲下來撿起抹布，抬起頭看著她。
“你來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