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公是在一個無風無雨的清晨卸任的。那天天氣很好,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把城隍廟的琉璃瓦照得金燦燦的,像鋪了一層金箔。廟門前的石獅子還是老樣子,一隻缺了耳朵,一隻斷了尾巴。陳公站在廟門口,看著那兩隻石獅子,看了很久。他在酆城做了三百年城隍,每天進出這座廟門,至少看見這兩隻石獅子兩次。早上一次,晚上一次。三百年,二十一萬九千次。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它們。今天他看了。
缺耳朵的那隻,耳朵不是被砸掉的,是風化掉的。三百年的風雨,把石獅子的耳朵一點一點地磨沒了,像一個人的記憶,慢慢模糊,最後什麼都不剩。斷尾巴的那隻,尾巴是被雷劈斷的。一百多年前的一個夏夜,雷打在了城隍廟的屋頂上,屋頂碎了幾片瓦,石獅子的尾巴斷了一截。第二天早上陳公來看,石獅子的尾巴躺在臺階上,斷口處是白色的,新鮮的,像一道剛被劃開的傷口。他把斷尾巴撿起來,放在石獅子旁邊,沒有粘回去。粘不回去了,石頭老了,脆了,一碰就碎。
新任城隍姓周,名不言。西十來歲,白白淨淨的,說話慢條斯理,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。他站在陳公身後,手裡捧著城隍印。印是銅的,方方正正,印紐是一隻蹲著的獬豸,獨角,圓眼,嘴巴微微張開,像在打哈欠。陳公轉過身看著周不言,看著他手裡的城隍印,伸出手,摸了摸印紐上那隻獬豸的角。角被磨得油光發亮,是三百年來他的手磨出來的。
“周不言。從今天起,你就是酆城的城隍了。”陳公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“粥涼了”。周不言捧著印,鞠了一躬。“陳大人。您有什麼囑咐?”
陳公想了想。“沒什麼囑咐。該做的你都知道了。不該做的,你自己看著辦。”他從袖子裡取出一串鑰匙,遞給周不言。鑰匙很多,大大小小,有銅的,有鐵的,有木頭的。每一把鑰匙都開一扇門。城隍廟有三十七扇門,每一扇門後面都有一個故事。陳公用這些鑰匙開了三十七扇門,看了三十七個故事,記住了三十七個名字。現在他把鑰匙交給周不言,周不言會開新的門,看新的故事,記新的名字。
周不言接過鑰匙,掛在腰間。鑰匙碰撞在一起,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,像在唱歌。
陳公轉過身,走下臺階,走出了城隍廟。他的腳步很慢,很輕,像怕踩碎什麼。周不言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陽光照在青石板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蘇家隔壁的小院不大,一進,三間正房,兩間廂房。院子裡的棗樹己經很老了,樹幹比腰還粗,樹皮皺皺巴巴的,像陳公的臉。陳公站在棗樹下,仰著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。春天己經過去了,棗樹還沒有發芽。它老糊塗了,忘了什麼時候該發芽,也忘了什麼時候該開花,什麼時候該結果。它只是活著,慢慢地、笨拙地、不合時宜地活著。陳公伸出手,拍了拍樹幹。
“不急。慢慢來。”
秦逸來的時候,陳公正在院子裡打拳。拳很慢,慢得像在水裡划船。每一拳都打得很輕,輕得像在撫摸空氣。他看見秦逸從影子裡鑽出來,沒有停下,繼續打。
“你來了。”
秦逸站在棗樹下,看著陳公打拳。他看了一會兒,看不明白,不看了。“陳大人。您退休了?”
陳公收了拳,從袖子裡取出一塊手帕,擦了擦額頭的汗。“退休了。三百零一歲,該歇歇了。”
秦逸看著他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道袍,道袍上打著幾個補丁,補丁的顏色和道袍不一樣,深一塊淺一塊的,像一幅拼貼畫。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曾經守護酆城三百年的城隍,像一個普通的、上了年紀的鄰居。
“陳大人。您以後打算做什麼?”
陳公把手帕收進袖子裡,走到棗樹下,在石凳上坐下。石凳是涼的,他坐下去的時候皺了一下眉頭,但沒有站起來。“種花,養鳥,下棋。”他抬起頭看著秦逸,“你會下棋嗎?”
秦逸在他對面坐下。“會。下得不好。”
陳公從石桌下面取出棋盤和棋子,放在桌上。棋盤是木頭的,用久了,邊角磨圓了,中間的楚河漢界模糊不清。棋子是石頭的,黑的像煤,白的像雪。他把黑棋推到秦逸面前,自己拿了白棋。
“你先。”
秦逸拿起一枚黑棋,落在棋盤正中央。天元。陳公看著那顆黑子,看了很久。
“你學得很快。”
秦逸沒有回答,又落了一子。
兩人下了三局。第一局,陳公贏了。第二局,陳公贏了。第三局,秦逸贏了。陳公看著棋盤上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,白的像命樹的銀白色葉子,黑的像歸墟深處的虛空。
“你的棋路像一個人。”
“像誰?”
陳公想了想。“像冥帝。也像你自己。冥帝下棋,每一步都算得很遠,但他算的是別人的命,不是自己的。你下棋,每一步也算得很遠,但你算的是所有人的命。”
秦逸看著棋盤,看著自己落在天元的那顆黑子。那顆子還在,孤零零的,像一個被遺忘在荒野中的孩子。
“陳大人。歸墟深處那個東西,三十七年後會醒。您會看到那一天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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