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墟的銀白色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，沒有來源，沒有方向。天道坐在小屋門口，懷裡抱著那盆蘭花。花開了二十三朵，白色的，很小，很香。他低著頭，一朵一朵地數。數到二十三的時候停了一下，又從頭開始數。他數花的時候，嘴唇在動，但沒有聲音，像在唸某種古老的咒語，又像在哄孩子睡覺。蘭花的葉子是深綠色的，綠得發亮，葉脈清晰可見，像一張張縮小了的地圖。花瓣薄得像蟬翼，半透明的，能看見光從花瓣的另一邊透過來。天道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一朵花，花瓣在他的指尖下顫了一下，然後舒展開了，像一個剛睡醒的人伸了個懶腰。
崔珏來的時候，天道剛數完第二十三朵。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，看見崔珏從小屋後面走出來。不是從歸墟之門的方向，是從小屋後面。崔珏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他的臉色很白，白得像紙，眼底的血絲一層疊一層，像老樹的年輪。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，食盒是竹編的，蓋子上刻著一個“念”字。天道看著那個食盒，認得。無念送面用的，無念每次來都提這個食盒。崔珏走到天道面前，把食盒放在門檻上，在天道旁邊坐下來。天道往旁邊挪了挪，給他讓出一點位置。
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崔珏低下頭看著食盒。“無天讓我給你送面。他說你好幾天沒去麵館了，怕你餓死。”天道低下頭，看著懷裡那盆蘭花。花開得很好，一朵一朵的，像滿天星。“我出不去。歸墟之門關著，我不能離開。離開太久，門會鎖死。鎖死了，誰也進不來，誰也出不去。”
崔珏看著他，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臉，看著他銀白色的眼睛，看著他懷裡那盆蘭花。“你在這裡不悶嗎？”
天道想了想。“不悶。有花。”
兩人坐在門檻上，看著歸墟的虛空。銀白色的光從西面八方照過來，沒有來源，沒有方向。歸墟的虛空永遠是一樣的，沒有白天黑夜，沒有春夏秋冬，沒有風，沒有雨，沒有雪。只有光，和偶爾飄過的碎片。天道在這裡住了一年了——也許更久，也許更短。歸墟沒有時間，他分不清過了多久。他只知道自己越來越像人了。以前他不會餓，現在會了。以前他不會困，現在會了。以前他不會寂寞，現在會了。
“崔珏。你恨我嗎？”天道沒有轉頭，聲音很輕。
崔珏沉默了很久。他看著歸墟的虛空，看著那些偶爾飄過的碎片。有的碎片很大，像一座山；有的碎片很小，像一粒沙。它們從虛空的這一頭飄到那一頭，從那一頭飄到這一頭，永不停歇。一萬年了，崔珏看著這些碎片飄了一萬年。以前他恨天道的時候，覺得這些碎片是他的心，碎成千萬片，拼不回來。現在他不恨了，覺得這些碎片就是碎片，沒有意義，只是飄著。
“以前恨。現在不恨了。沒力氣了。”
天道低下頭，看著懷裡那盆蘭花。花開得很好，一朵一朵的。他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一朵花的花瓣，花瓣在他的指尖下顫了一下。“花開了。二十一朵。不是，二十三朵。我數錯了。”
崔珏看著那盆蘭花。花是真的，不是用鬼氣凝成的。天道養得很好，每一朵都水靈靈的，葉子綠得發亮。“你學會養花了。”
天道想了想。“無念教我的。他說澆水不能澆太多，澆多了爛根。不能澆太少，澆少了葉子會黃。要等土幹了再澆，一次澆透。”他伸出手，摸了摸花盆裡的土。土是溼的，不幹不溼，剛好。“我學會了。”
崔珏看著他，看著他手指上沾著的泥土，看著他銀白色的眼睛，看著他嘴角那個不太明顯的弧度。他在笑。
“天道。你學會做人了。”
天道低下頭，看著懷裡那盆蘭花。花開得很好。他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“在學。學得慢。但會學會的。”
崔珏開啟食盒。裡面是一碗麵，陽春麵，清湯，幾粒蔥花，一個荷包蛋。蛋是溏心的，蛋黃像一顆半睜著的金色的眼睛。面己經涼了，坨了。無天煮麵的時候，崔珏還沒出門。他提著食盒走了很久，從麵館到歸墟之門，穿過酆城的街道，走過羅酆山的山路。面在食盒裡慢慢變涼，麵條在湯裡泡著，越泡越軟，越泡越爛。他走得很慢，因為他不知道該和天道說什麼。想了很久，什麼也沒想出來。
天道看著那碗己經涼了的面，沒有動筷子。他低下頭，看著碗裡的面。麵條在湯裡浮浮沉沉，像一條條還沒有學會游泳的魚。他拿起筷子，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。面是涼的，坨了，沒有嚼勁。他嚼了嚼，嚥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崔珏看著他，看著他吃麵的樣子。他吃得很慢，每一根麵條都嚼了很久才嚥下去，像在品嚐什麼了不起的美味。崔珏的眼眶紅了，但沒有哭。
“面涼了。”
天道又夾起一筷。“涼了也好吃。”
他吃完了面，把湯也喝了，碗底乾乾淨淨的，什麼都沒有。他把碗放回食盒裡，蓋上蓋子，放在門檻旁邊。崔珏站起來，提著食盒準備走。
天道叫住他。“崔珏。”崔珏停下腳步。“你還會來嗎？”
崔珏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會。”
天道低下頭，看著懷裡那盆蘭花。花開得很好。他伸出手，掐下了一朵。把花遞給崔珏。白色的，很小的花。花瓣上還沾著露珠——不是露珠，是天道澆水的時候濺上去的。崔珏看著那朵花，看了很久，伸出手接過來。花在他手心裡，很輕，輕得像沒有重量。
“謝謝你。”天道說。
崔珏看著那朵白色的花，花瓣薄得像蟬翼，半透明的，能看見光從花瓣的另一邊透過來。他把花別在衣襟上，轉過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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）完 章七十八第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