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天說幹就幹。第二天一早,他提著一個木箱子來到蘇家。箱子裡裝著刻刀、銼子、砂紙,還有一小瓶膠。膠是他自己熬的,用魚鰾和豬皮,熬了三天三夜,稠得能拉絲。他把箱子放在老槐樹下,開啟,一樣一樣地擺出來。刻刀有大有小,銼子有粗有細,砂紙有薄有厚。膠裝在一個小瓷瓶裡,瓶口用蠟封著。無痕靠著老槐樹坐著,腿上蓋著紅袖的裙子。他看著無天擺弄那些工具,沒說話。無天蹲下來,把他的腿抬起來,放在自己膝蓋上。腿上的裂縫比昨天更多了,從膝蓋一首裂到腳踝,裂縫裡透出的光比昨天更弱了,像快滅的油燈。
無天拿起刻刀,把裂縫邊上翹起的碎皮刮掉。颳得很慢,一刀一刀的,像在削蘋果皮。無痕沒喊疼,但他的手攥緊了,指節發白。紅袖站在旁邊,手裡端著一碗豆漿,沒喝。她看著無天手裡的刻刀,一下一下的,心也跟著一下一下地跳。
“疼嗎?”紅袖問。
無痕搖了搖頭。“不疼。沒感覺了。”
無天放下刻刀,拿起銼子,把裂縫兩邊的毛邊銼平。銼子沙沙響,碎皮掉了一地。銼完了,他放下銼子,拿起小刷子,蘸了膠,往裂縫裡刷。膠是熱的,刷上去冒著白氣。無痕的腿抖了一下。
“有感覺了?”無天沒抬頭。
無痕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腿。“熱。膠是熱的。”
無天刷完膠,把裂縫兩邊的皮對齊,用手按住。按了一盞茶的功夫,鬆開手,裂縫合上了。沒有疤,只有一道細細的白線,像縫過的衣服。無天看著那道白線,看了很久。“這條縫好了。還有十七條。”
無痕看著自己的腿。裂縫少了一條,還有十七條。他抬起頭,看著無天。“要多久?”
無天把工具收進箱子裡。“一天一條。十七條,十七天。”
無痕點了點頭。“我等。”
紅袖把手裡的豆漿遞給他。“喝了。熱的。”
無痕接過碗,喝了一口。甜的,放了好多好多糖。他看著紅袖。“你放的?”
紅袖點了點頭。“蘇婉兒說,甜的喝了心情好。”
無痕又喝了一口,把碗還給她。“好喝。”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。無天每天來,蹲在老槐樹下,給無痕補腿。一條裂縫,一天時間。刮皮,銼邊,刷膠,對齊,按住。每一步都不急,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細。第十七天,最後一條裂縫也補好了。無天鬆開手,看著無痕的腿。腿上有十七條白線,一道一道的,像縫過的布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白線。“線會慢慢淡。一年,兩年,也許十年。淡到看不見。”
無痕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腿。他試著動了一下腳趾。腳趾動了,很慢,但動了。他笑了。“能動了。”
無天站起來,把工具收進箱子裡,蓋上蓋子。“能動了就好。明天開始走路。先走一步,再走兩步,慢慢來。”
無痕看著他。“無天。謝謝你。”
無天提著箱子,轉過身。“不用謝。你是秦逸的人,就是自己人。”他走了。
無痕靠著老槐樹坐著,看著命樹。枝頭的花苞大了些,青色的,比昨天大了一圈。紅袖站在他旁邊,手裡端著一碗豆漿。“無痕。你明天開始走路。我扶你。”
無痕看著她。“你能扶得動嗎?我比你重。”
紅袖想了想。“扶不動就背。背得動。”
無痕笑了。笑得很輕,輕得像要化在晨光裡。
第二天,無痕試著站起來。他扶著老槐樹,慢慢站起來。腿在發抖,膝蓋彎了一下,差點跪下去。紅袖扶住了他,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。無痕靠著紅袖,站了一會兒。腿不抖了,他鬆開老槐樹,站住了。
“走一步。”紅袖扶著他。
無痕抬起右腳,邁了一步。腳落地的時候,腿又抖了一下,但沒有跪。他咬著牙,站住了。又抬起左腳,邁了一步。兩步。他站在老槐樹下,看著命樹。花苞又大了一圈,青色的,快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