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念從歸墟回來以後,表面上跟沒事人一樣。每天切面,送面,陪蘇婉兒澆花,晚上回麵館睡覺。但蘇婉兒看得出來,他不一樣了。他切面的時候會走神,一刀切下去,切歪了,麵條粗細不均。他以前不會這樣,以前他切的麵條根根均勻,像用尺子量過的。蘇婉兒站在廚房門口,看著他切面,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無念。你今天切的麵條有的粗有的細。”
無念低頭看了一眼案板上的麵條。粗的像筷子,細的像粉絲。他把刀放下。“走神了。”蘇婉兒走過去,拿起刀,把切壞的麵條攏在一起,重新切。一刀一刀的,切得很首。切完了,把麵條碼在竹匾裡,撒上乾粉。
“無念。你是不是還在想混沌說的話?”
無念沒回答。他在灶臺前的長凳上坐下來,看著灶膛裡的火。火在跳,紅紅的,暖暖的。蘇婉兒在他旁邊坐下來,也看著火。
“它說我的魂魄是碎的,縫會慢慢裂開,裂到最後什麼都不剩。它說我活不長。”
蘇婉兒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在發抖。“你信它?”
無念低下頭。“我的影子有裂縫,你看不見嗎?”
蘇婉兒看著地上的影子。影子很淡,胸口的位置有一道裂縫,從左邊延伸到右邊。她看了很久,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縫。影子是涼的,涼的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能補上嗎?”
無念搖頭。“不知道。我爹補了一萬年,把碎片拼成了人。但裂縫還在,拼得再牢也有縫。”
蘇婉兒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。“那你別怕。你爹還在,秦逸還在,紅袖還在,我也還在。這麼多人幫你,縫不會裂開的。”
無念看著她,看著她的眼睛。眼睛裡有光,那光是堅定的,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星。“蘇婉兒。你不怕我死?”
蘇婉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沒擦乾淨。“怕。但怕沒用。要做事。”
無念伸出手,替她擦了眼淚。“你和姐夫說一樣的話。”
蘇婉兒點了點頭。“那當然。我是他小姨子。”
無念笑了。笑得很輕,輕得像要化在灶火裡。
紅袖來的時候,無念正在揉麵。他把麵糰摔在案板上,摔得嘭嘭響。紅袖站在廚房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豆漿,喝了一口。
“無念。你力氣變大了。”
無念沒抬頭。“心裡煩。使點勁好受。”
紅袖走進來,在灶臺前的長凳上坐下來。“煩什麼?”
無念把麵糰翻了個面,繼續揉。“煩我活不長。”
紅袖看著他。“混沌說的?”
無念點頭。“它說我的魂魄是碎的,縫會慢慢裂開。”
紅袖想了想。“它騙你的。”
無念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怎麼知道?”
紅袖喝了一口豆漿。“它連自己的身體都保不住,還能算出別人的命?它魂都被你捏碎了,身也在慢慢爛。它自己都活不長,還說你活不長?”
無念看著紅袖。紅袖的臉被灶火映得紅紅的,眼睛暗紅色的,裡面有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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