鹽與油脂，是人攢勁續命的兩大根本。
鹽吃不夠，下地幹半天活就渾身發虛，哪還有餘力張弓設套、翻山越嶺？野味又難保鮮，獵來當天不吃，隔夜便餿，白費力氣。
所以大明一提漁獵，必說“苦”字——比耕田累得多：工具粗笨，手段有限，又無冰窖窖藏、無煙燻火燎，除卻北地寒冬能凍住獵物，其餘地方，獵戶十室九空。
可如今有了便宜好鹽，局面全然不同：鹽足，人便有力氣；鹽好，醃得牢、存得久。野味捕來，一刀切片、一層鹽粒，埋進陶甕，半月後啟封，鹹香撲鼻，肥而不膩。
於是湖廣各處鹽鋪掌櫃們發現：短短數月，鹽貨銷量竟如春汛漲潮，一日高三尺。
不止湖廣、江西，凡大明鹽貨鋪開之地，皆現此景——連那些一輩子跟鹽打交道的揚州老鹽商，也撓著花白鬢角，百思不得其解。
薄利多銷的道理，鹽商們門兒清，可真要照著幹，卻根本邁不開腿——淮南、淮北的鹽場幾乎全靠人力曬鹽，雖說工錢低得近乎白使喚，可曬一擔鹽得等天時、看日頭、熬日子，慢得讓人跺腳。
鹽本身造得便宜，可打點官府的銀子卻一文不能少；再加上海運、河運、陸運各自為政，層層中轉、處處盤剝，成本反倒被硬生生抬高了一截。
大明聯盟在苔灣西南一口氣建起七座鹽場，西年工夫，靠著科學佈局、機器開動、牛馬協力，產鹽量早己碾壓整個大明舊有產能。
海運河運全線鋪開，運費壓得極低，遠勝兩淮老鹽場。起初揚州鹽商氣得跳腳，嫌這是砸場子的傾銷；可轉頭一看，自家在銀行、錢莊、船行、貨棧裡賺的銀子，竟比賣鹽還厚實。
才兩年光景，揚州鹽商便徹底鬆了手——不單撒開了兩淮鹽場，還主動把成千上萬的鹽工整批遷往大明各處。如今兩淮鹽場雖掛著“官辦”名號，實則冷冷清清，鹽堆在倉裡，連買主都難尋。
鄭芝龍聽說樊噲要來九江，心頭一熱，喜形於色。他還不曉得樊噲此行究竟為何，只暗自篤定：這兩年自己沒掉鏈子，聯盟交辦的事，早超額落了地。
武昌府、項陽府目標太大，他不敢輕動；可就在洞庭湖深處，他悄悄攥緊了兩座隱秘島嶼。
他從小餓過肚子，窮到揭不開鍋，對出人頭地的念頭，像火苗一樣燒得又烈又旺。
兩年多下來，原先夢裡都不敢想的日子，如今己穩穩握在手裡。當年投奔舅舅黃程，指望在濠境闖出點名堂，可舅舅不過是個小本經營的買賣人。
經舅舅引薦去了長崎謀生，日子照樣緊巴。就憑著一股死磕的勁兒，他硬是啃下了尚亞西語、河藍語，加上手腳勤快、嘴皮利索，終於入了李旦的眼。
眼看翻身在即，義父卻猝然離世。
這一世，樊噲橫空出世，斷了他原本那條路，卻沒掐滅他心底那團火。
從澎湖事件起當翻譯那天起，他就鉚足勁想博個青眼；可鄭芝龍很快嚐到了苦澀——這位大哥對他，始終不冷不熱。
長崎會議只是樊噲收攏普金海商的第一步，那時眾人聚攏，圖的是他畫下的宏圖，也信得過三大首領的背書；
真正讓樊噲立住威信的，是澎湖那一仗——鐵甲破浪、炮火映天，打得倭寇潰不成軍。
鄭芝龍當時雖未得重用，但仗著李旦義子的身份，仍覺前程可期。
誰知剿德川、敗後金、取馬尼拉，一仗接一仗震得西海皆驚，樊噲在海商中的聲望，早己登峰造極——連李旦鼎盛之時，也沒這般分量。
鄭芝龍始終想不通，自己伏低做小、鞍前馬後，為何換不來樊噲一句託付；但他總算明白了一件事：在這位大哥面前，討巧沒用。
頂著李旦義子的名頭，保個溫飽綽綽有餘，可若還想平步青雲？那念頭，該掐就掐了。
他主動遞了申請，進了海軍學院。
“功名從來馬上取。”既然走捷徑行不通，那就憑真本事掙。
兩年學業剛結業，民政司的人就找上門來，問他願不願出使歐羅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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