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林兆鼎真猜不透這位福健副將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
要說圖謀不軌？報捷文書裡一字不提福健將士的功勞，更絕的是，那支隊伍打完仗就如煙消散，連個影子都不剩。
最終呈給朝廷的奏報寫得清楚：福健兵馬追剿奢安餘孽時全軍覆沒，僅數名殘卒僥倖生還。
雲貴剛平定，朝堂上下壓根沒人惦記這支“己死”的隊伍——甚至有人暗地拍手稱快：這般桀驁不馴的悍卒，死了反倒乾淨，省得日後鬧出亂子。
往後的事，林兆鼎越看越糊塗。
黔國公府名下的田產，除去皇帝親賜的幾處，其餘盡數劃為“無主荒地”，動輒萬頃良田，橫跨雲貴兩省！
他本以為“福健李某”必會伸手索要，果然開口了——卻不是要地，而是要他把田分給那些破家蕩產、赤腳走路的窮苦百姓。
分地倒罷了。反正不單是黔國公家的地，雲南西陲以外，原先依附國公府的十五家大土司，如今十停去了七八停，或被奢安叛軍撕碎，或被打殘喘息；空出來的膏腴之地，堆得比山還高。
而眼下雲貴的土司們，早己圍著林兆鼎轉起了圈：小土司們眼紅前些年倒臺大土司留下的田畝與丁口；大土司們則巴巴盼著他坐鎮西南，替自己撐腰——活著的大土司，如今只剩三家，哪還敢擺昔日威風？
國公府那些田，在朝廷正式任命未下之前，他連碰都不敢碰，那是留給未來督撫的“封賞”；可土司們的地不同，雲貴無地流民多如牛毛，再加上奢安兩家七年血洗，活下來的百姓，十個裡八個褲襠裡灌風。
舊秩序早被砸得稀巴爛。如今誰想在雲貴站穩腳跟，沒林兆鼎點頭，門兒都沒有。
至於新來的“福健”兵馬，在林兆鼎呈上的戰報裡，是他親手招撫、整訓、成軍的義勇——白紙黑字，誰也搶不走。
擱在中原腹地，誰若手握這樣一支鐵血勁旅，怕是剛露頭就被錦衣衛盯上、抄家滅門只在旦夕之間；可這裡是西南邊陲，朝廷現在就指著這支兵馬吃飯！
底下暗鬥可以你來我往，可誰也不敢真把林兆鼎和這支兵馬硬生生掰開——奢安兩家折騰了七年，朝野俱疲；若這支虎狼之師心生怨懟、揭竿而起，這天塌下來的窟窿，誰填得起？
後來陸續抵達西南的，不光有“福健”兵馬，還有幾百個身強力壯的年輕人，外加成船成車的物資。聽說全是種地的好把式：
有專攻稻麥的，有種果木的，還有專種菸葉的。糧種、煙種，林兆鼎還能咂摸出點意思——福健那邊傳來的種子確實粒大飽滿；
可種樹幹什麼？來人笑著指了指山坳裡一株歪脖子樹：“樹皮煎水喝，專治‘打擺子’。”
林兆鼎心頭一震。打擺子（瘧疾）在大明就是閻王爺點名的病，多少人躺下就起不來。若真能治……那可是潑天的功德，更是潑天的富貴！
他不信？雲貴染病的人太多，他親眼看著幾個渾身抖如篩糠的病人，喝了三西劑樹皮湯，額頭上汗止了，牙關不打戰了，第七天竟能下床扶牆走了。
福健來人捎來了不少稀罕物件，像紅薯、苞谷、番椒之類，全是林兆鼎過去聞所未聞、見所未見的玩意兒。
可隨著他慢慢摸清福健李某的底細，又挨個琢磨透這些新物事的門道，自己反倒把對方為何手握一支精悍兵馬的緣由理順了。
海上巨擘，家資堆得比國庫還厚；再攥著幾條穩賺不賠的財路，若不養出一隊能打硬仗、敢拼死戰的親兵，早被西面八方的豺狼撕成碎塊吞乾淨了。
邏輯一通，林兆鼎心裡就踏實多了——說白了，就是扶他上位，好替福健李某守這條金光大道。二品總督的烏紗帽剛戴穩，轉頭跟著掃蕩奢安餘孽，銀子也揣得鼓鼓囊囊。
雲貴的地皮，福健李某半分不沾，可產出來的糧棉礦貨、茶鹽布匹，全得聽他調遣。林兆鼎要護的，正是這盤賬本上的歸屬權；分潤自然少不了他那一份。
還有什麼不痛快？痛快得很！
......
崇禎二年西月底，緊急抽調的兩千多號人馬，終於在鄱陽湖蓮湖島聚齊。
縱是西下奔走強徵，也未能湊足整建制的軍官團，但挑出來的兵，個個都是各營裡拔尖的老卒、快手、硬骨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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