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王可要親自驗看？”
開口的是騎兵營副營長，話到嘴邊差點脫口喊成“團座”。
“按條令交後勤處置便是。一個參將，還值得造假？”
教導團裡全是老行伍，論資歷，王棟反倒是墊底的。底下不服氣的未必沒有，但架不住他戰功實打實、人脈扎得深。
團裡初建時，軍官任免全憑真本事說話。王棟在西南，從來不止是個參謀。
奢崇明、安邦彥降而復叛，在雲貴攪得天昏地暗那會兒，這支隊伍的實際統帥就是他。他領土司兵在前衝陣，斬巡撫、斃總兵、誅土司；林從安則率林兆鼎部隨後跟進，收城、理民、安營。
如今夏國陸軍各員中，真正在一線打過長仗、熬過苦戰的，掰手指頭數，也就林從安、謝康德兩人。其餘將領，多數仗仗速決，未嘗持久。
而王棟不同——邊打邊擴、邊戰邊整。奢、安兩家原帶六萬人慾赴洞烏，待大軍踏出雲南邊界，己滾雪球般擴至二十萬之眾。
後來確有參謀私下批五團在洞烏之戰中手段酷烈。
也有人當場頂回去：二十萬人擠在滇洞交界那幾條山道上，運糧靠人扛馬馱，若不狠、不快、不留情，最後能活著站住腳的，怕連五萬都不到。
夏國各處皆是這般風氣——只要條例沒明文禁，說什麼、做什麼，無人問罪。故而非正式場合，官兵開口向來隨意。
城上這群洵陽士紳，字字句句全聽進了耳朵。若擱在昨日，回去定要拍案譏諷一番。
可今日之後，誰還敢輕易張口笑這幫“流寇”？
“王將軍，白家願依將軍所定，照額納賦！”
白廣升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——這哪是什麼“流寇”？若天下流寇都這般章法嚴整、進退有度，大明的江山早該換招牌了。他心頭一沉，認定這群人絕非草莽烏合，當下不再遲疑，朗聲開口。
“好啊，非常感謝白先生的支援！”
王棟笑得真切，邊說邊朝白廣升抱拳作揖。白廣升連忙起身，深深一躬還禮。
“當不得將軍稱呼先生。”
在大明，“先生”二字向來分量極重，非飽學之士或德高望重者不敢承；可夏國聯盟不同，早些年就定下規矩：凡成年男子，不論年齒、不問出身，皆可尊稱一聲“先生”。
“不打緊的，我們平日都是這麼稱呼，以後先生會習慣的。”
無論軍中還是學堂，這幾年夏國聯盟上下早己默許一條道理：世上沒有哪件事能讓所有人點頭稱是。
白廣升此刻當眾表態支援聯盟政令，固然是件喜事；但洵陽城裡，乃至整個天下，士紳何止千百？眼下雖有人應聲，更多人卻只垂眼抿唇，靜如深潭。
所幸此前數月，王棟與教導團官兵反覆商議過如何應對士紳階層。幾條底線最終敲定：其一，只要不公然抵制稅制，能不動刀兵便不動；其二，容他們冷眼旁觀，不催不逼；其三，人身來去自由，官府不設關卡、不查行蹤。
待戰後諸事理清，王棟回營不久，便接到訊息：除兩家託病推脫，其餘洵陽士紳或親至、或遣子侄登門，一一應承照章納稅。
瞧見沒？寧舍一分利，不丟全部家當——多數人心裡那桿秤，終究還是偏著活路走。
“騬駟，你這步棋……真真是連退身的臺階都不留？”
劉宇在白家偏廳裡來回踱步，袍角幾乎掃起浮塵。
“親翁，您真信他們是流寇？”白廣升穩坐雞翅木椅，慢啜一口茶，笑意未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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