洵陽素來太平，境內河網縱橫，歷來人稠地窄。
“那這三千俘虜，要麼放走，要麼殺淨，留著幹啥？”
“人手不夠？他們缺人？”劉宇身為洵陽縣吏房主事，一聽便聽出了話裡的分量。
“不是洵陽缺人，是老巢吃緊——騬駟，可不就是這個意思？”
“親翁高明！可我琢磨來琢磨去，這大明治下，還有哪兒真缺人手？”
見劉宇點頭應和，白廣升心頭一鬆，話也順了，語氣裡添了幾分熱絡。
“老爺，外頭來了一隊軍爺，說要面見您……可要請進來？”
兩人正坐在偏廳說話，管家隔著好幾丈遠就揚聲稟報。因談的事機密，連掃地的婆子都被支到了二門以外。
“快請——哎，不妥！我親自迎出去！”
剛開口，白廣升就頓住。眼下洵陽城裡，還能有誰被喚作“軍爺”？他立馬改了口，聲音都提亮了三分。
“親翁，一道去迎迎？”他轉身朝劉宇一頷首。
“那便一道走。”劉宇應著，側身抬手，朝白廣升虛讓一步——這是人家宅院，禮數不能亂。
五進深宅，偏廳到大門少說幾十步。白廣升邊走邊皺眉：“你怎不先把人請進正堂奉茶？乾站在門口算什麼規矩？”
“冤枉啊老爺！小的請了三回，人家硬是不肯進門，說沒得您首肯，不敢擾了府上清靜，連門房門檻都不踏。”
管家從小跟著白廣升，早摸透他脾氣——嘴上罵得響，眉梢卻松著，眼角還帶點笑意。
“哼，終究是你不會辦事。親翁您瞧，這些軍將，向來如此。”
他先朝管家擺擺手，轉臉又對劉宇笑道。兩家通家之好，結為姻親不是一日兩日，劉宇一聽便知，這話裡沒責備，倒有幾分敬重。
論起根基，兩家祖上都是刀筆吏出身。洵陽縣、興安州，乃至漢中府，幾代人熬出來的體面，從沒斷過。
從前衙門有事相商，差個馬快或弓手捎句話，他們就得立刻撂下碗筷往縣衙跑；尋常官員遣個家僕傳個信，他們也得整衣出迎、奉若上賓，稍有怠慢，便落個“失儀”的名頭。
“哎喲，竟是陳參謀大駕光臨！失迎失迎，請進來喝口熱茶吧！”
白家大門敞著，十幾步外就看見一位軍將帶著西名兵卒，挺胸立得筆首，像釘在青磚地上似的。
“參謀”二字他聽過，大明確有此銜，可向來要帶字尾——參謀贊畫、參謀將軍……偏這一夥人，只稱“參謀”，後面空著，乾乾淨淨。
“白先生太客氣，我們就不進門攪擾了。明日一早，請先生赴縣衙議事，特來知會一聲。哦？劉先生也在？那再好不過，省得我多跑一趟——兩位明日同往，不知可方便？”
陳參謀立在門外，並未挪步，只朝前微傾身子，拱手行禮，言語清簡。
“方便！明日一早，劉某準到。”劉宇一聽點了自己的名，忙抱拳應下。
“哎呀陳參謀，明晨必定準時！可既然到了寒舍，哪能不喝口茶再走？快請，快請！”白廣升搶出大門，雙手連伸，殷勤相邀。
“白先生、劉先生，非是陳某推脫——當值期間，不得擅離，尚有兩家待告，這就告辭。明日見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己轉身，拱手一禮，腳步不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