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承王將軍厚愛。諸位請速回籌措。有事隨時來找我。白先生請留步，在下尚有要事請教。”
士紳們一聽這話，心知是逐客的訊號了。其實大夥兒早巴不得告辭——誰家在鹽政衙門有人脈，誰家能搭上這條線入股，都得火速趕回去盤算清楚。
可眼見白廣升被單獨留下，眾人出門時紛紛含笑拱手，語氣裡滿是豔羨：“白兄好福氣！”“當初城頭守夜，怎麼就沒多遞兩碗熱湯呢？”
“敢問汪先生，尚有何吩咐？”白廣升嘴上謙恭，心裡早己樂開了花。這破格相留，分明是對他當日豁出命去堵缺口的明確認可。
“白先生言重了，談不上指教，只請您移步一觀。”汪寄年笑意溫厚，側身引路。
“這……這是私鹽？”白廣升盯著案上兩袋鹽，當場愣住。
“白先生莫非不沾這行當？”汪寄年見慣這類神情，打趣道。
“沾！怎會不沾！必須沾！莫非……襄陽城裡那幾處鹽倉，竟是汪先生府上的？”
案上兩袋鹽，一袋粒粒如稚童指尖般圓潤剔透，半透光；另一袋則細若初雪，勻淨得不見一絲雜質。
襄陽及周邊勳陽府的鄉紳富戶，早幾年就吃上了這種鹽。白家每年必遣得力管事專程赴襄採買，不過總卡在百斤上下——再多，人家死活不批。如今洵陽城裡，但凡體面些的人家，飯桌上擺的全是這路貨。
“汪先生……可是有意照拂我白家？”
他聲音發緊，手心沁汗。自古鹽利之厚，足以改換門庭。
“不是我們照拂您，是您自己掙來的。”
白廣升膽識夠、下手快，夏國聯盟便肯讓他分一杯羹。圖財也罷，敷衍也罷，只要真敢押注，聯盟照單全收。
“實不相瞞……我家現銀，實在捉襟見肘！”
白家賬上統共五西千兩，往日還能在洵陽週轉些，可今日之後，誰還願把壓箱底的銀子借給旁人？興安州、漢中府更不必提——聽說洵陽陷了流寇，連信都懶得回，遑論放貸？
“無妨。白先生可先提貨，賣完再結銀。”
“啊？這……這如何使得？”
白廣升喉頭一哽，幾乎失聲。世上哪有這般松活的買賣？
“白先生是疑我汪某說話不算數？”
“不敢！萬萬不敢！謝汪先生天恩！”他撲通一揖，額頭幾乎觸地。
“另有一事奉告：無論王將軍能否在洵陽紮下根，我可保你白氏一門，在襄陽安然無虞。”
發財固然要緊，可性命若懸一線，金銀又頂什麼用？汪寄年這一句，首如鐵錘砸開白廣升最後一道心牆……
換作旁人，哪怕是王棟親口許諾，也難有這等分量。可襄陽私鹽生意，是何等兇險勾當？滿城耳目，官府環伺，偏能做得敞亮又安穩——尋常人家，連門檻都摸不到。
“先生但有所命，在下肝腦塗地，不敢推辭！”好處落進實處，白主事豈是糊塗人？當即垂首應承。
“肝腦塗地倒不必。不但不能死，還得好好活著，活得比從前更旺！白先生，日後洵陽這攤子事，還要仰仗您多費心。”
汪寄年亦鄭重回禮。要穩住這座城，單靠刀槍不行；士紳若袖手，縱有千軍萬馬也難紮根。他真心盼著白廣升能帶個頭，讓洵陽縉紳真正擰成一股繩。
崇禎二年十月中旬，整個洵陽都活泛起來。縉紳們捧著此前想都不敢想的營生權契，有人雖仍攜眷離城，卻並非逃難——而是星夜奔赴各府州縣，搶著鋪貨路、尋銷場。尤其白家，竟聯合幾房近支，一舉拿下杉西鹽運之權，叫滿城士紳眼紅得夜裡睡不著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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