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喲,‘鬆懈’‘惹人笑話’——這兩個詞使得溜啊!看來你真在唸書?”
見當年連名字都不會寫的吳金,竟能甩出這兩個詞,朱樉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“不敢不學啊!新來的小子們一個比一個衝,話沒說兩句就嗆人!”
吳金終於鬆了肩膀,笑著接話。
“哦?這話怎麼講?”——“衝”字聽著可不那麼順耳。
“滿嘴新詞,聽不懂一句,當場就被他們撇嘴嗤笑!”
朱樉心裡一亮:原來如此。這不是抱怨後生傲氣,是拐著彎兒提醒他——跟老弟兄們,早生分了。
他自己呢?不是奔東奔西,就是回臺碑扎進匠坊鼓搗圖紙,要不就往學堂裡鑽,一堂課能講兩個時辰。
“成!這事一完,我親自張羅,把當年一塊兒蹚火海的弟兄全叫來。得有五六年沒碰過面了吧?”
“真叫?整整七年了,總督可別又忘了!”吳金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還能騙你?——剛問你記不記得揚六,倒讓你把話頭扯跑了。”
“忘不了!就他命最硬,船上咱們幾個個個掛彩,他連根汗毛都沒掉。膠州,徐老爺,就是他仇家。”
吳金說著,脊樑又不由自主地繃首了。
“什麼?你連澎湖都沒去,怎麼記得這麼清?”
朱樉手一頓,筷子懸在半空。自己早己模糊的舊事,一個沒親歷的人,竟字字刻在心上。
“香佬、同安那邊都遞過信,說當年總督您託他們記著提醒;董統領每年除夕必燒紙祭他,總唸叨您太忙,怕您忘了,還特叮囑我:瞅準機會,一定幫您把這仇報了。”
朱樉筷子停在那兒,動也不動。原來不是他一個人記得。
“李到和黃富,也都知道?”
“信都發過去了。金州那回大夥兒喝高了,哪次不提?只是……都說總督日日像陀螺轉,這事弟兄們自己辦了便是,何必再拿舊賬擾您清靜。”
吳金說完,悄悄抬眼瞄了朱樉一下。
“呵……我還真,是難得想起。”朱樉聲音低了下去,臉上發熱。
“不等了。這次回來,就辦。正大光明地辦——打下膠州城,讓全膠州的人都知道:是揚六的弟兄回來了。把那個徐老爺拖到揚六墳前,一刀劈了。”
“是,總督!”吳金興倏地起身抱拳,動作太急,胳膊肘撞翻了桌案,茶盞哐當滾落一地。
“罷了罷了,快起來吧,不打緊。”
朱樉趕緊伸手虛扶一把,眼神里帶著幾分真切的寬慰——這可不是什麼按部就班的擺設人!
古語講得好:仗義多出草莽間。
這些從泥巴地裡一步步踩出來的漢子,骨子裡卻揣著最本分的炙骨熱腸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