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見那鐵疙瘩砸得門板迸裂、木屑橫飛,納穆泰脊背一涼,硬氣不起來了。
更讓他心沉的是,他與庫爾纏、高鴻中三人親自審過逃回的敗兵。
無論八旗還是蒙古人,個個面如死灰,進門即癱,褲襠溼透,滿口囈語,反覆唸叨“天雷降罪”。請來薩滿跳神焚香,毫無起色。
還是納穆泰親手砍了幾個嘶吼不止的潰卒,才震得旁人略略回神。
可三人仍聽不懂他們到底在怕什麼。“危險品”“火銃”,這些年見得多了;可“天雷”二字,卻讓庫爾纏心頭猛然一顫。
五年前金州之戰,也有敗兵踉蹌而歸,哭嚎遭了天譴,至今還有人痴痴傻傻,魂兒像被抽走了似的。
庫爾纏雖記得這事,但後金上下早被大汗嚴令封口——這些年,那支盤踞金州的明軍,也始終縮在犄角旮旯,再未露頭。
老汗也好,新汗也罷,每逢明人的年節,還得親筆修書、備厚禮送去金州、旅順。
沒辦法,腚眼上懸著這麼一支兵馬,誰坐龍椅都睡不安穩。
庫爾纏是文臣,心裡清楚得很:兩任大汗為摸清這支明軍底細,不知派了多少細作、多少密使,潛往金州、旅順打探。
怪就怪在這兒——大明北邊各處,後金的細作往來如入無人之境,走哪都像回自個兒家串門;唯獨金州、旅順這兩地,任你派多少人去,全跟石沉大海似的,連根頭髮絲都沒飄回來。
更邪乎的是,那支明軍隔三差五還派人上門討要失蹤細作的家眷。老汗起初火冒三丈,當場砍了幾個家屬洩憤;結果沒過幾天,遼河口的堡寨就被轟得七零八落,磚瓦橫飛。
雖說音訊全無,可兩代大汗誰也不敢掉以輕心。探子照派不誤,連死士都搭進去不少,依舊泥牛入海,杳無蹤跡。
這次入關前,大汗又命英俄爾岱攜厚禮赴金州,專程安撫那位姓董的明國副將。禮收了,話還是老一套:“你們不動,我也不動。”
兩代大汗不是沒動過念頭——乾脆調重兵,一鼓作氣把這夥人剷平。可打仗總得摸清底細吧?金州到底什麼光景,至今沒人說得清。
小隊精銳哨騎輪番往金州鑽,十有八九再沒回來;偶爾逃回一兩個,也只在外圍晃盪過,壓根沒摸進內裡。
東江軍那邊也沒少打聽。據他們講,金州這位董副將架子端得高,除了毛文龍和他兩個義子,幾乎不跟其他東江將領打交道。
大汗起初還怕派小股人馬過去會惹惱他。結果風平浪靜,毫無動靜。後來才停手,是因為傷亡實在太大——活著跑回來的人只說,人莫名其妙就倒下了,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瞅見。
兩代大汗曾密召降臣及庫爾纏這類愛讀書的文官議事,庫爾纏記得清清楚楚:高鴻中和范文程每次都在座。
此刻不知高鴻中是否也心頭一緊——兩代大汗對盤踞金州、旅順的這支明軍,既驚且懼,卻又束手無策。
庫爾纏還記得,當年密議時高鴻中斷言:金州董副將與毛文龍相類,圖的就是在金州穩穩當當撈錢過日子。
當時眾人也都點頭稱是。畢竟挨著金州的幾個旗,早跟那邊暗通買賣:巨木、人參、獸皮……尤以巨木為多,遼東老林子裡遍地都是。
如今八旗貴人們吃的精鹽、抽的菸葉,大多來自金州和東江;庫爾纏自己用的,也是這一路貨色。
他隱約覺得,高鴻中此刻想的,怕正是金州那支神出鬼沒的兵馬;但他絕不會點破納穆泰——去年入關前,他己狠狠得罪過黃臺吉一回,眼下甚至有人揚言要拿他問罪,押赴盛京處死。
庫爾纏心裡透亮:他素來與多爾袞、多鐸兄弟親近,黃臺吉早看他不順眼。否則,怎會把他打發到灤州這種地方?要知道,整個後金能兼通滿文與明國典籍者,掰著指頭也數不出幾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