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侯世祿畢竟不是尋常人物。
衛兵剛轉身去請，汪家管事便湊近低語，將此人履歷、起落、脾性細細道來。張佑聽罷，眼睛一亮，心裡頭頓時活泛起來。
耿如杞、侯世祿、張鴻功三人之死，早就在邊鎮軍中埋下了根毒刺。
侯世祿暫且不提，單說耿、張二人——他們從山西、陝西千里馳援，路程比宣府兵遠得多，接到詔令後星夜兼程，硬是搶在建奴合圍前趕到京畿。可朝廷調令前後打架，糧草遲遲不到，兵士餓得啃樹皮，最後譁變潰散。
上頭卻要找個替罪羊。結果呢？耿如杞、張鴻功被押赴西市斬首；侯世祿革職充軍，發配邊塞當了個火夫。
這事一齣，後來但凡建奴入寇，各地兵馬再沒人肯賣命趕路。
不是“馬匹疲敝”，就是“器械待修”，要麼“糧餉未齊”，拖拖拉拉走到半道，建奴早滿載而歸，連個背影都瞅不見。
侯世祿心裡那口悶氣，憋了整整兩年。拼死聽調、日夜兼程，換來的卻是摘印剝袍、貶為戍卒。這算哪門子忠？哪門子義？
聽管家說完南京京營那位游擊的話，侯世祿眉頭擰成了疙瘩：“孃的，南京京營，口氣倒不小！”
可越琢磨越不對勁——收復遵化？滿桂是誰？大明第一猛將，死在遵化城下；趙率教又是誰？遼東擎天柱，中興名將，也橫屍城外。如今墳頭草，怕都齊腰高了。
“嗤……”他冷笑一聲。別人不曉得京營底細，他侯家世代將門，還能矇在鼓裡？京師三大營早爛透了骨頭，南京京營？只怕比那還稀鬆！
一個小小遊擊，竟大言不慚，請他帶著親兵“只跟在後頭瞧熱鬧”，軍功大頭歸他，侯世祿只配領個“協力之功”？放屁！真當他是吃素長大的？
管家還轉達一句：“請老總兵親赴懷來營盤，看過再定。”
侯世祿擺擺手：“扯淡！全是扯淡！”
侯家雖不如山西馬家、遼東李家顯赫，可論資歷，兩家加起來也沒他家老。
馬家、李家是萬曆年間才冒頭，侯家自洪武開國起，便是泥河鎮守將，刀口舔血六十年，一代代都是實打實拼出來的。
話雖如此，心裡終究還是硌得慌。
拼命效忠，反成罪人——這口氣，真咽得下去？
他咬牙想了三天。
最終，這位曾掛鎮朔將軍印、總鎮宣府、加太子少保、授右軍都督府左都督的大明一品武臣，如今在宣府鎮吃餉當戍卒的侯世祿，還是策馬去了懷來城外的南京京營營地。
回來當天，他把家將、親兵盡數召至堂前，面色沉靜，聲音卻壓得極低：“候震，即刻備馬，持我名帖與親筆信，首奔居庸關。面見董總兵，只說——侯某欲募山西潰卒，練鄉勇，為皇上死戰。請他行個方便，放人、放械、放路。”
董繼舒本是宣府鎮副將，資歷尚淺，聲望未隆。可宣府前後調了兩萬多人馬進京勤王，巡撫失聯，總兵革職，他便臨危受命，成了新任宣府總兵。
後金兩次在京師外圍血戰，大同、宣府、山西三鎮兵馬死的死、散的散，十不存一。
滿桂陣亡，耿如杞、侯世祿、張鴻功接連獲罪下獄。如今這三鎮潰兵流竄於京畿腹地，西處劫掠——不搶，活不成；按大明律，潰卒歸營即斬，逃回去也是死路一條。
後金軍一撤出京郊，這些原先只敢在邊遠村寨下手的殘兵，便紛紛湧向京畿西面扎堆盤桓。
有人嚐到了搶的滋味，索性破罐破摔，專為劫掠而劫掠；但更多人心裡還惦著老家，想著哪天能溜回駐地，畢竟妻兒老小還在那兒等著。
於是順義、懷來一帶己是潰兵密佈，再往遠些，良鄉、房山，甚至二百里外的倒馬關、井陘關，都零星可見三鎮散卒的身影——他們正尋路北返，盼著從這些關隘偷偷摸回原防區。
侯世祿親眼看過南京京營的操演，當場怔住，繼而心頭一熱。他出身將門世家，眼力自然毒辣：這支兵馬不是強，是強得嚇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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