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世祿被這支南京來的兵馬一次次震得說不出話。
起初只見一個營操演，張佑沒亮夏國火器的射程底牌，可單是那臼炮炸開的一團團火光，就讓他下巴差點掉地上。
再看人家吃飯——一日三頓，頓頓見肉，鹹魚臘肉堆得跟山似的，兵卒敞開肚皮造，彷彿那醃貨是白撿的。
侯世祿看得首咂舌：這哪是當兵，這是過年！
待隊伍從懷來開拔赴順義，侯世祿頭回看清整支南京京營的真容，當場傻立當場。大明軍中極少有純騎兵營，可這支京營，竟清一色騎馬披甲！
先前張佑說繞道山西是為了買馬，侯世祿壓根不信，事後還暗罵自己蠢笨。在他想來，南京兵走山西，不過是怕撞上建奴主力，故意拖慢行程罷了。可瞧著那一半以上兵卒騎在馬上如履平地的架勢，他信了——這幫人根本不是騎兵，是騎著馬跑的步卒！
南京營的小炮確實威猛，可眼下侯世祿己收攏兩千多潰兵，心裡仍懸著一塊石頭：二十幾門小炮，野戰夠用，攻城怎麼辦？
順義城外，十二門十磅炮一字排開，候總兵站在陣前，腳底發軟，舌頭打結。試射那會兒他就在邊上，炮口一響，裡把地外那座小山包，硬生生被掀掉一角，碎石亂飛，煙塵沖天。
“走！快走！首撲遵化！”
順義議路，侯世祿與張佑當場頂上了。侯世祿執意取道三河—薊州，先尋馬世龍碰個頭，再合兵攻遵化——他是盼著馬世龍真能點齊人馬跟上來。
哪怕眼前這支南京京營火力駭人、陣勢懾人，可建奴這些年在遼東留下的血印子太深，侯世祿心裡那根弦，始終繃得死緊。
肋下刀傷剛結痂，新肉泛粉，指頭一按還隱隱發麻。回想兩回撞上建奴，兩回掛彩，哪回都躲不過。
他早年那一長串官銜可不是虛的：甲冑是宮造上等貨，全身除臉面，裡外雙層鐵葉裹得嚴絲合縫。
臂上中箭，足見建奴弓硬、箭沉；肋間那窟窿，更說明人家將領手準、眼毒——馬頭錯身那一瞬，竟能盯準甲縫，攮得又狠又準。
這本事，他麾下親兵裡挑不出幾個。他也清楚，自己這身打扮、這杆大纛，往哪兒一站，就是敵軍攢射的靶心。
可連敗兩場、連挨兩刀，心裡那點底氣，早被鑿空了。所以他咬定要繞道薊州。
張佑卻壓根不想沾明軍的邊。對夏國軍而言，友軍越多，掣肘越重。
他不怕什麼五鎮總理，更不聽大明將官調遣；可若行軍路上老跟著一群“嗡嗡”叫的蒼蠅，那才真叫膈應。
任侯世祿磨破嘴皮，張佑只搖頭，半步不讓。最後各退半步，僵局才鬆動。
張佑率本部按原計劃進發；侯世祿撥出五十親兵、五百團練隨行，自己則領餘部奔薊州，與馬世龍會師。
他並非非纏著侯世祿不可，而是實在不願分兵。拿下遵化後，全軍須火速轉向遷安——絕不能留一兵一卒守城。
守城這攤子活，他早想好了：甩給侯世祿的人。
邀他同進，圖的就是這個。
崇禎三年二月二十二，黃臺吉決意收兵回瀋陽；三月初二，後金主力自冷口關撤出，僅留少數兵馬駐守關內西城。
三月十二，張佑率南京團練經平谷繞過薊州，悄然紮營於遵化城北十里處。
此時城中守將，是後金正紅旗牛錄額真察哈喇、文臣范文程，另附科爾沁、喀喇沁蒙古各部騎兵千餘人。
單看“牛錄額真”這職銜，便知察哈喇統帶的是正紅旗旗下一牛錄之數——此數只計後金本部丁壯，不包括蒙古附庸與降明漢軍。
黃臺吉初掌權時，一牛錄仍維持二百八十至三百丁的舊制；按“三丁抽一”徵兵法，額真實際能率八十至百名披甲精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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