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努爾哈赤起兵以來，建州女真攻城雖偶有折戟，但野戰未嘗一敗。
八旗上下，只要聽見“搶西邊”三字，無不拍案而起、爭先報名——在他們嘴裡，“搶西邊”，就是殺進大明腹地，搶人、搶馬、搶銀子。
因此，當察哈喇接到探報：一支明軍己抵遵化以北十里處，他眼皮都沒抬一下。從去年十月二十至今，將近五個月，大明竟連一支像樣的營伍都湊不出來。
再看黃臺吉只派一個牛錄額真鎮守遵化，便知後金上下，早己把明軍視作土雞瓦狗。
訊息傳來，察哈喇並不意外；可聽說這支明軍不足三千，卻全員騎卒，他反倒精神一振。
那時節，一匹好馬，就是命根子。對後金而言，更是性命攸關的戰略之物——有馬，自帶乾糧就能跑得遠；有馬，馱載量翻倍，糧秣負擔驟減。
牛錄裡的白甲、紅甲護軍，通常配有兩匹以上戰馬，另加一匹馱馬。若再繳獲一批坐騎，阿哈們也能騎上馬背：戰力提了，負重強了，奔襲快了，勝算自然也就厚了。
若非黃臺吉嚴令：駐防各軍，不得擅自離城五里，察哈喇當晚就想點齊人馬，把這支明軍連人帶馬一鍋端了——三千多匹馬，哪是小數目？
可惜，禁令之外，城裡還安插著歸降的明官。女真諸申素來瞧不上漢人，可黃臺吉繼位後，卻對降人寬厚有加，授職賜田，待如己出。
此舉惹得其他三位大貝勒私下不滿。然而此番伐明，卻硬生生印證了黃臺吉的眼光：戰事順風順水，大半城池，正是靠降官賺開城門才拿下——優待降人，確是一步活棋。
崇禎三年三月十三，天剛擦亮，察哈喇便差遣白甲護軍，挨個喚起牛錄裡的甲兵、旗丁與古蒙古騎兵。
昨日城中後金兵丁早己傳遍：城外來了群“肥羊”。女真人尚能按捺，可那些古蒙古漢子己在帳中吼開了，嚷著天一亮就出城收拾這股明軍。
今晨炊煙剛起，眾人圍坐啃著肉乾、喝著奶酒，嘴上早熱火朝天地盤算起來：這一仗，能奪幾匹好馬？又能添幾個阿哈？
此時古蒙古尚未編入八旗，雙方仍是盟約之交：有戰事，招呼一聲，他們願來便來，不願便回草原放牧，誰也管不著。
平日裡，女真與古蒙古人都不吃早飯；可臨戰例外——肚裡沒食，手腳發虛，刀都掄不動。
察哈喇撥出十名紅甲護軍、十名行營兵，各領五十名無甲兵，再帶上一批降兵，一併交由范文程守城。
他對這事也憋著一口氣：此番伐明太順，順得誰都想上陣砍一刀，誰也不願蹲城樓上看風。雖說守城者照樣按戰功分戰利品，但軍功簿上，卻記不上一筆。
被挑中的護軍與甲兵雖滿面不悅，可察哈喇是他們的主子。除了低頭悶坐、臉色陰沉，誰也不敢當面吐半個字。
察哈喇也無奈——這是大汗親下的死令：凡占城處，必留一部兵馬協文臣守禦。女真人擅攻不擅守，攻城不行，守城一樣露怯。
但指望古蒙達子替咱們守城，門兒都沒有。大家雖是聯手出兵，卻沒誰聽誰的，真要讓他們蹲在城裡捱打，他們扭頭就走。
薩滿在城中為將士們跳神作法，察哈喇望著那些眼睛發亮、攥緊刀柄的旗丁，心頭悄悄一嘆——這兩年，大夥兒的勁頭確實蔫了不少。
寧遠、錦州兩處硬碰硬吃了虧，明國人縮排高牆後死活不出頭，搶不到東西，連馬蹄都快踏出火星子來了。
好在大汗有決斷。
當初三大貝勒全反對伐明，畢竟明國底子厚、地盤大；可大汗偏挑了他們的京師下手，這一步，真叫人捏把汗。
小貝勒們喊得最響，可自打破口入關那會兒起，人人心裡都繃著根弦。首到德勝門、永定門兩仗下來，八旗和古蒙軍才真正把胸中那股怯意抖落乾淨。
今兒也一樣。薩滿喉頭滾出最後一串悠長調子，眾人齊聲應和，心底下盤算的，無非是待會兒能繳多少鐵器、擄幾戶阿哈。
城門轟然洞開，古蒙騎兵率先衝出——外頭明軍全是騎卒，他們得先趟開一片空地，好讓八旗精銳從容列陣。
探馬往來如梭，不斷報來對面明軍的訊息；遠處曠野上，也時時晃過明軍遊騎、“夜不收”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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