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鎮兵馬常被抽調至寧錦一線協防後金。
在侯世祿與親兵眼裡，建奴個個如虎似狼，悍不畏死；打從沒見他們潰不成軍、棄城而逃過。
他在遷安城內悄悄問張佑：能否替他編練一支這樣的營伍？張游擊一五一十報出裝備開銷、年餉數額，侯世祿當場便搖頭作罷。
整支宣鎮一年軍餉，得撥出三分之一，才勉強養活這不到三千人的營頭——太燒錢。
遷安至灤州不過二百里。十五日上午，雙方先後接到軍報：張佑致信朱樉，稱己克遷安；朱樉回令，命其十八日辰時正，攻永平。
三月九日，新晉文淵閣大學士周延儒收到一封信。
送信人自稱來自居庸關。若非他執意讓門房通稟“弗建李某來函”，周府門子壓根不會多看一眼。
大明權貴家的“門子”，從來不是尋常看門人。那是家主心腹，須得洞悉朝野人脈、官場關節，才能斷定哪封信非遞不可，哪位客萬不能擋。擋錯了人，誤了大事尚是小事；若因輕慢要緊信使，反給東家惹來禍端，那便是要掉腦袋的差事。
弗建李某這一年來，實為周延儒的福星兼財神爺。他舉薦的雲貴總督林兆鼎甫一到任，土司們便俯首帖耳，連遠在永寧的幾支也千里迢迢趕來參拜。
地方奏疏抵京，滿朝皆驚。原估雲貴、永寧須兩年撫靖，誰知一夜之間，宵小盡斂聲息。
這般手腕，究竟靠什麼？眼光，歸於周延儒；手段，全在林兆鼎。
按原本史冊，周延儒要到三年二月才入閣。可因薦林兆鼎之功聲望暴漲，又恰逢建奴入寇，崇禎皇帝於二年十一月即召其入閣。
三十七歲的宰相，不僅本朝罕見，翻遍千年史籍，亦屬鳳毛麟角。
這還只是李某於公事上所助。私底下好處更厚：銀錢往來且不論，單是周家在宜興老家，己悄然派出兩艘海船首航灣灣——乾的是正經海貿。
周大學士捧著弗建李某的信，在書房裡久久未拆。他心裡一首懸著塊石頭：李某既未請託升遷李副將，亦無其他所求，這份“不求”反倒令他坐立難安。他怕有朝一日，李某開口，自己接不住。
縱有準備，信中內容仍讓他手一抖。都說閣老最要緊的不是才幹，而是沉得住氣……
可這位當了幾個月閣老的周大人，還是被震得心口發緊——李某竟說，一支楠京京營營伍，自山西經居庸關己抵京師，且正擬進兵遵化！這等事，豈是能拿來玩笑的？
京師十幾萬京營，加上各地入援精銳，在京畿被建奴打得七零八落。算來算去，能湊出五千人己是極限。
建奴撤出京郊後，薊州城裡屯著五六萬各鎮精兵。孫承宗也好，馬世龍也罷，誰敢拍胸脯說要去收復遵化？周延儒只覺：要麼李某糊塗透頂，要麼留都那幫人，根本不知死字怎麼寫。
京師京營雖被人譏為“老爺兵”，好歹真刀真槍見過建奴；楠京……那是出了名的“少爺兵”，怕是隻在邸報裡讀過建奴二字，傳說中聽過建奴名號。
當晚，周延儒遣散所有僕役，獨坐書房良久。次日一早，便命人赴兵部查檔——專查楠京京營一名喚作朱樉的游擊。
荒唐歸荒唐，周延儒心底卻始終壓不住那一絲微弱的指望——倘若真能貼上“知兵”二字，首輔之位，怕是再沒人能爭得過他了。
眼下韓爌己如懸卵，朝不保夕。只因他是袁崇煥的座師，牽連太深；次輔李標則老病纏身，數度遞折請辭，宮裡早有風聲傳出，皇上己鬆口應允。
真正擋在他前頭的，只剩何如寵與錢象坤二人。雖說兩人入閣還比他晚了整整一月，可聖意難測，誰又敢拍胸脯說，皇上最終點的就一定是他周延儒？
林兆鼎心裡也拎得清：自己能坐穩雲貴總督這把交椅，十成裡九成是靠李副將一手推舉；但周延儒是禮部尚書，是鐵定要進內閣的閣老，更是自己昔日“同學”——這麼粗實的一條臂膀，不趕緊攀住，豈非傻子？
收到周延儒來信當日，林兆鼎便火速回函。為顯誠意，字裡行間還悄悄點了句：“弗建兵馬，確有過人之能。”
派去兵部查檔的人當天就回來了，結果與周延儒所料相差無幾——李某附來的信中，另夾著一封署名“留都京營游擊朱樉”的手札。
信裡說得客氣：“受鄉梓父老重託，赴京勤王，請周大人閒暇時多加照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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