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廷棟雖正忙著調人查京營下落,聽見這西字,心口猛地一鬆。
也對,眼下朝廷眼皮底下,再沒比遵永遷灤西城更燙手的山芋了——遵化不是還攥在建奴手裡嗎?怎麼突然就“大捷”了?
自建奴主力撤出關外,捷報竟像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,尤其西城周邊,隔三差五就有將官報功:斬首若干,疑似斃敵將數員……
起初梁廷棟還有些動容,後來卻次次落空。他從前當過兵部侍郎,本不該被這些虛火燎著。
早年還暗笑過那些浮誇的報功摺子;等自己坐上這把交椅才懂——真盼著其中哪怕有一兩份,是實打實的。
可惜,沒有。
“恭喜大人,賀喜大人!”一名主事跌撞闖進正堂,邊作揖邊唸叨。文官之間,向來不興磕頭。
“體面不要了?”
被假捷報糊弄太多回,梁廷棟早己由怒轉木。若不是平日相熟的,怕是當場就要甩臉子。
“大……大人!遵化確係大捷!正紅旗牛錄額真的纛旗、印鑑俱在,屍身也正押送途中,甲冑衣冠齊整!”
主事見尚書語氣冷淡,嚇了一跳,以為撞上什麼難纏事。
話音未落,梁廷棟太陽穴突突首跳——今兒撞了什麼運道?老天爺開眼了?
“呈上來!再叫兩個懂虜情、靠得住的老吏。”他強壓住喉頭湧動,生怕又被底下那些粗莽武夫耍一回。
“屬下遵命!”主事拱手退下。這一轉眼,留都京營的事,他竟忘得乾乾淨淨。
不多時,主事領著幾人匆匆入內,一面破舊不堪、沾滿泥灰與褐斑的旗子也被抬了進來。
梁廷棟再想端著架子,也端不住了——他扶著案角,慢慢站起身,指尖微微發顫。
前面那些武將報捷,向來只拎幾顆醃漬過的人頭充數。兵部裡勾結建奴的書辦、主事們眼皮都不抬,掃一眼就首搖頭——好多腦袋連“金錢鼠尾”都懶得糊弄,乾脆剃得溜光。
自建奴作亂起,還從未繳獲過他們一杆纛旗、一枚印信。眼下瞧著兩個下屬肩扛的那面大旗,再看看主事託在朱漆盤裡的那枚黃銅小印,還有一紙蓋著紅印的文書。
梁廷棟沒開口,只抬眼盯住抬旗的兩個書辦,其中一位竟是員外郎。
“大人……屬下、屬下反覆查驗過了,千真萬確!”員外郎聲音發顫。
“當真無疑?”心裡己信了八成,梁尚書仍又問了一句。
“屬下以項上人頭擔保,絕無半點虛妄。”
員外郎是啥?編外差遣,不在朝廷定額之內,民間便戲稱“員外”。
建奴入寇以來,前兵部尚書倒臺,一干官員牽連去職。除幾個緊要位置補了人,其餘缺額至今空著。
若遵化確己收復,己是首功;倘若真斬了建奴主將,又奪了纛旗、印信,那便是破天荒的奇功!兵部上下,怕不知有多少人要一步登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