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然二人斷無可能憑空扭轉乾坤,那蹊蹺就全落在那支“楠京京營”身上了——留都若真藏著這樣一支悍旅,自己身為兵部堂官,竟從未聽聞半點風聲?
等等……周延儒旁的不問,單挑這支營伍細究,是何用意?
兵部正堂內,方才激動起身的本兵梁廷棟,忽然又慢慢坐回椅中,左手緩緩摩挲著案上一方漢白玉鎮紙。
“呃……那個誰。”那位員外郎叫什麼?梁尚書一時竟想不起來了。
“大人請吩咐!”
員外郎應得極快,既沒貿然自報姓名,也沒流露半分尷尬——上官記不得下屬名字,本屬尋常;可若主動提醒,反倒顯得在戳人短處,反為不智。
“你……去值房查一查,今日當值的是哪位閣老?”
大明設內閣以來,閣臣人數向無定數:少則一人獨掌機務,多時竟達十一二人。散朝之後,並非人人須返文淵閣坐堂理事,而是依例輪值。
倒非怠政偷懶。只因上朝確是樁苦差事。遇著勤政些的天子尚好,偏崇禎皇帝登基以來,日日親臨早朝,未嘗一日告缺。
早朝定在寅時初刻,即清晨五點。哪像後世辦公,衣冠齊整便能出門?大明士大夫家,單是起床這一節,就頗費周章。
睡前必散開發髻,否則一夜輾轉難安;晨起卻須重梳,講究的人,夜裡還要把鬍鬚裝進軟囊裡束緊,免得睡亂了形貌。
頭髮更不能草草理順便罷——官帽戴上去,裡頭髮髻如何盤扎、垂落幾寸、從帽沿何處自然傾出,皆有規矩。
帽內髮根須以網巾密縛,再加細繩固牢,稍有顛簸晃動,髮髻鬆散於帽中,便是失儀。
鬍鬚亦不可蓬亂:上唇須修得齊整如線,下頜則須剃得乾淨利落,每日必理。
服飾更繁複。官袍之下穿什麼中衣、配何種褲靴、腰帶用何等式樣、佩飾掛幾件、位置高低、是否潔淨無褶——錯一絲,便算違制。
禮部專設糾儀官,每日巡查。若因容止不端遭參劾,絕非小事,輕則罰俸申飭,重則可攀扯至“慢君罔上”的罪名。
官員晨起理容,至少耗去一個時辰。故而須在寅時前一個半時辰即醒。
早膳是萬萬不敢用的,連茶水也常忌飲——朝堂之上,豈容伸手請如廁?那可是對天子大不敬。
若逢尋常朝會,諸臣按序奏事,倒也罷了;可一旦有要務待決,各部便須輪番陳情。若彼此爭執不下,當場駁難,往往辯至午時仍無定論。
三更或三更半便起身,腹中空空,滴水未進,滿朝文武除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蒙恩賜座腰鼓凳外,餘者一律肅立。
站姿亦不可隨意。禮部糾儀官與殿內秉筆太監皆在暗處緊盯——稍有懈怠,即刻稟報天子,輕則面斥,重則罰跪、奪俸。秦王朱樉當年尚敢首言頂撞,滿朝百官誰敢學他?誰丟得起這個人?
一站,短則一兩個時辰,長則五六個小時。年輕人尚可咬牙撐住,可內閣輔臣、六部堂官侍郎,哪個不是年逾知命、鬢己飛霜?
若散朝後再趕回衙門理事,不出旬日,身子骨就得垮。
所以,不論內閣還是六部,凡需上朝者,向來輪值坐堂——不如此,誰都熬不住。
為圖辦事利索,實則更為了找人不跑冤枉路,內閣與六部每月都得編排一份輪值表,印好分發各處——誰當值、在哪候著,一目瞭然:有事是去“衙門”尋人,還是得登門拜訪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