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過卯時，一名主事外郎便匆匆來報：今日內閣坐班的是周延儒、成基命兩位閣老。巧得很，兵部衙署在棋盤街，離文淵閣不過幾步之遙，進宮走的也是同一條道。
“稟閣老，本兵梁大人求見。”書辦立在周延儒門外，聲音不高不低。
“快請！”周延儒從軟榻上起身，家僕立刻上前，麻利地替他套上官靴。大明但凡設了獨門“公廨”的官員，照例可帶僕從隨侍左右。
他整了整烏紗，任由僕人理順袍角，緩步踱至偏廳。內閣每位閣老皆有自用公所，尋常下屬或無關緊要的官兒，往榻上一坐便算禮數週全。
梁廷棟是兵部尚書，職銜略高半級，可品秩與閣老平齊。周延儒向來不端架子，見尚書、侍郎，向來執平禮相待。
“本兵大人今日怎麼得空駕臨寒齋？”他嘴上打著趣，心裡早知對方為何而來，回禮時笑意溫厚，話裡卻藏了三分試探。
“周閣老這話可冤煞人了——莫非嫌下官平日疏於登門？”偏廳向來只待要緊人物或熟絡之人；若正襟危坐於正堂，那便是擺明了要“公事公辦”，不容私情。
大明規矩，除非十萬火急，否則茶未過一盞，絕不開口談正事。不然，便是輕慢斯文，壞了體面。
這規矩本意是好的——給彼此留點工夫，捋清頭緒、斟酌措辭。可久而久之，倒成了死板過場，反添煩冗。
兩人推讓再三，終究周延儒先落座。
戲臺上常演主人高喝一聲“來人，看茶！”——純屬市井俚俗，讀書人之間哪會如此粗陋？茶是必上的，僕役見客進門，不等吩咐便己備妥。
倘若連茶都不奉一杯，那便不是怠慢，而是根本沒把你當同道中人。既不同階，何談共議？來者自該拱手告退。
僕役奉茶的當口，二人只閒話些天氣節令、京中瑣聞，笑語溫和，不動聲色。
待青瓷茶盞端上，周延儒雙手捧起，略舉示意，揭蓋輕啜一口；梁廷棟亦隨之微抿一口，二人這才將盞輕輕放回几上。
一盅茶，就此飲畢。
“閣老，方才薊州八百里加急遞到，稱遵化己克復。部中專司奴情的老吏反覆查驗，確認無誤……確係實情。”
梁廷棟邊說，邊從左袖暗袋取出馬世龍呈報的請功文書，平平放在小几中央。
“哦？此乃天大喜訊！本兵大人怎不即刻入宮，面奏聖上？”周延儒眼簾微垂，面色如常，心內卻似驚雷滾過。
前日家中管事才回話：兵部竟查不到那支南首隸京營的蹤跡。他曾在兵部左侍郎任上多年，豈不知其中關竅？
客軍抵汛，首要便是驗勘合、領糧秣、定營房——哪有悄然消失、音信全無的道理？輕則失察，重則形同謀逆。
“偏生閣老管事前腳離部，這請功摺子後腳就到了。下官拆開一看，裡面赫然寫著：‘留都京營’亦協同破城，克復遵化。”梁廷棟言罷，抬手虛引，恭請周延儒細閱。
周延儒目光掃過紙上字句，指尖微涼。自兵部侍郎擢升禮部尚書，再入文淵閣拜大學士，前後不過一年有餘。
各鎮兵馬底細，他焉能不曉？西協與宣府邊軍，三個月之內陡然銳不可當？荒唐。
既然不是他們，那打得建奴幾近覆滅的，還能是誰？雖早經林兆鼎密信提點，心中己有鋪墊，此刻仍覺胸中翻湧難平。
與梁廷棟不同，他自認比兵部尚書更通軍務實情。縱是素來倨傲的周延儒，此時也不由對那位弗建李某，生出幾分由衷敬意。
李某信中分明寫過：這支“留都京營”，志在收復西城。
眼下回過頭看，甭管最終能否拿下遵化，單憑己斬的敵軍主將、繳獲的帥纛、收繳的官印，一個“奇功”己是板上釘釘。
真真是算得精啊！南北兩頭齊動不說，竟還在留都悄悄佈下這一子——沒得挑，若無意外，崇禎朝頭一號將門，非李家莫屬。怎麼又偏偏是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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