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廷棟一聽，倒抽一口冷氣。
周延儒這話是真是假暫且不論，但至少說明：他早清楚這支兵馬進京畿，不是來站崗的。
今早聽他府中僕役稟報，留都京營是從居庸關入的京畿。這事本就蹊蹺——按常理，南京兵進京，即便不走運河水路，也該取道大名府一線。偏從宣西、薊鎮繞過來，圖的是哪般？
可週延儒三言兩語就把破綻補上了：糧草自籌、兵甲自備，順道去宣西買些馬匹，你還能挑出什麼毛病？
南首隸湊二十萬兩，說容易也容易——那邊富戶多、鹽商厚、地主硬，可若真讓你去跑一趟試試？
明眼人都看得出來，這事若沒周延儒親自奔走、壓陣、張羅，斷難成局。大明出兵，沒安家銀、沒犒賞，兵士連營門都不願邁；而且必須先發，後補？沒人認賬。
甘肅鎮就是活例：巡撫、總兵畫餅充飢，哄著兵丁開拔，結果剛走到固原，隊伍就散了架。巡撫梅之煥當場嚇出重病，沒幾日便撒手人寰。
可眼下最緊要的是——只要朱樉點頭認下這事，誰也挑不出刺來。
再者，一個小小的游擊將軍，敢跟當朝大學士當面頂撞？這話放出去，怕是連街頭賣炊餅的老漢都不會信。
建奴不是紙糊的，刀不利、糧不繼、餉不濟，真拉上陣，就是拿人命填坑。這麼看，周延儒牽頭募來的銀子，哪怕沒滿二十萬，也絕不會是個小數。
最要緊的，是這仗贏了，大勝！
等等……周大學士方才說的是什麼？遵化等西城……這意思是——
“大學士，難道留都京營，還要……還要接著打下去？”
“唉，本兵大人，常言道：將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。這位張游擊，今年不過二十六七歲，下官也萬沒料到，南首竟派來這麼一位愣頭青。故而今晨才急遣人向本兵探問情形——如今嘛……只怕……”
周延儒面沉如水，眼神里滿是失望，可梁廷棟卻按捺不住，霍然起身。
“大學士，這可怎麼收場？遵化孤懸東北，可遷安、永平、灤州三處卻是唇齒相依，互為援應。”
“本兵，且定一定神。餘隻想問一句：若其餘三城久攻不下，又當如何？”
周延儒嘴角微揚，雙手慢條斯理地提起袍袖，右手朝空輕輕一引，示意梁廷棟坐下。
終究火候還差些！就這一句點撥，梁廷棟腦中豁然清明——遵化己穩穩拿下，旗號、首級俱己驗明，戰功鐵板釘釘。
再取三城，不過錦上添花；打不下來，也無傷大局。眼下最緊要的，是死守遵化，再調主力馳援前線各營，能順勢拔掉最好，不能強求。
“還是大學士看得遠、想得透！在下這就醒過神來了，馬上去部署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便欲離座。他此來本就帶了隨員，事情拖不得。
“本兵且留步，餘尚有一策，須與本兵細議。”
周延儒抬手虛按，語氣溫和卻不容推拒。
“請大學士明示！”
此刻梁廷棟心服口服。他早知自己入閣無望——倒不是才幹不夠，只因曾在地方任過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