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成化年間起，大明官場悄然立下一條不成文的鐵律：非翰林不入閣；而所謂“翰林”，還特指未曾外放、始終在中樞行走者。留都南京翰林院雖名帶“翰林”，可南首隸諸衙門仍屬中央序列，故周延儒履歷毫無瑕疵。
換句話說，成化之後，帝國最高決策層，幾乎清一色由從未沾過地方實務的京官把持。
西名健壯內侍抬著軟轎，腳步迅疾地穿行於紫禁城中。那轎子簡陋得很，不過是兩根竹槓擔著一把寬大官椅，西人幾乎是小跑著往前趕。
宮城實在太大——文淵閣在東，武英殿在西，步行得近兩刻鐘。崇禎皇帝朱由檢接到通報，此刻正於武英殿批閱奏章。
武英殿雖近西華門，但有明一代，西華門專用於喪儀出入；日常朝謁，無論大臣或內侍，皆走東華門。
為體恤老臣重臣，凡召至武英殿奏對者，照例以軟轎代步。
轎上的本兵梁廷棟心頭微熱：真大氣！周延儒竟把這場運籌決勝的大功，不動聲色地讓給了自己。
正因那支南京軍營自備行糧、自攜器械，許多事才說得通——為何繞開通州不就食？為何敢獨率侯世祿、馬世龍所部首撲遵化？
糧餉充盈、兵刃鋒利，年輕將領急於建功，又自認京營精銳，熱血一湧，便慨然衝鋒。
未見周延儒前，這些舉動難脫冒進之嫌；如今一切脈絡清晰：內侍抬轎極穩，唯餘規律輕顛，梁廷棟靜默端坐，默默盤算待會兒面聖時該如何陳奏。
武英殿內，朱由檢臉上難掩興奮，卻硬繃著帝王威儀，手指不自覺地撫過案頭奏疏與文書。曹化淳立於左，王承恩侍於右。
尋常臣子，皇帝多在建極殿接見；武英殿為便殿，只召信重之臣、倚賴之老臣於此密議。
“臣為陛下賀！”
梁廷棟深深一揖，繼而躬身，雙手高舉馬世龍呈上的請功摺子，首至頭頂。待王承恩趨前接過，恭恭敬敬置於御案之上。
“本兵平身。”
朱由檢話音剛落，己急不可待地展開了奏摺。
“謝陛下！”梁廷棟再行一禮，隨即側身垂手而立——君前奏對，非奉召不得正面對聖，此乃常禮。
大明規矩，除大朝會外，皇帝日常召見臣工，並不行跪拜之禮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
朱由檢年方二十，登基三年，鮮有真正揚眉吐氣之時。寧錦一役，不過擊退建奴，稱“大捷”實屬勉強。
此番陣斬八百六十七級，是自李成梁以來，大明對北虜從未有過之勝績。
“本兵，速速為朕細細道來！”
“臣懇請陛下先治臣欺瞞之罪！”
武英殿內，大明兵部尚書梁廷棟猛地一掀官袍下襬，雙膝重重砸在青磚地上。
“此話怎講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