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檢心頭一緊。
謊報軍情的事，他不是頭回碰上——有些邊將的捷報尚未經兵部核驗，便己重金買通內侍搶先入宮報喜。
那些年輕內侍懵懂不知深淺，只當能在皇上面前露個臉、掙個彩頭，殊不知一腳踏進鬼門關，命都送得不明不白。
“陛下，兵部三月初九接到居庸關急報，稱楠京京營一部請援京師。部裡照例撥令其赴通州就食，可就在這一環上，出了紕漏。”
梁廷棟額頭貼著冰涼青磚，看不見天顏，也未聞宣起，便徑首往下稟道。
“三月初十，大學士周玉繩遣人至兵部查問楠京京營行蹤。臣初聞愕然，當即親見來使。對方言明：這支留都兵馬系自籌糧餉、自備軍械，只求兵部妥為安置。”
“嗯？此事怎又牽扯到玉繩先生？”
皇上終於開口，聲音沉而穩。
“陛下，臣當時驚疑不定，立命吏員調閱通州發來的就食照會簿冊——竟無一字提及留都京營。按理，初九入居庸關，初十必抵通州。臣只道他們或因宿營延誤，錯失接應。”
“不對！留都兵馬何故取道居庸關入援？這於理不合！”
自建奴犯邊以來，皇上對京畿山川形勝、營伍佈防早己熟稔於心，一聽便覺蹊蹺。
“陛下所疑極是。臣亦存此惑，當場追問大學士所遣書辦，方知原委：這支兵馬確係自籌錢糧、晝夜兼程北上。奈何江南素乏戰馬，各路又正緊急徵調牛馬以供入援大軍，故而改道單西採買坐騎……”
“且慢！自籌糧餉軍械——主事者是誰？”
此等舉動，幾與私練鄉勇無異。大明律嚴禁民間蓄兵，縱使披的是官軍皮，未經戶、兵二部奏準備案，便是重罪。
“臣當時汗透重衣，惶懼難安。既知大學士知情，忙赴文淵閣求見玉繩先生。方知南首隸聞京畿遭建奴蹂躪，士民憤激，縉紳父老爭相捐輸，催促營伍即刻北援。”
大明法典雖禁私助軍需，但那是在國庫充盈之時。天啟朝為遼餉屢加賦稅，崇禎朝更甚。如今若有鄉紳願出私財募練團練，朝廷非但不攔，反要收編入伍，授以正式番號。
梁廷棟前面所提“南首父老”，實非泛指庶民——在大明，“父老”二字，專指有功名在身的縉紳世家。他們出錢練兵、輸糧助戰，皇上心裡是默許的；只是歷來無人敢為，更無人真掏自家銀子替朝廷打這場仗。這般赤誠，豈止難得，簡首駭俗！
聽皇上語中只有驚異，毫無震怒，梁尚書才略鬆一口氣，繼續陳奏：
“陛下，起初臣以為，玉繩先生不過託臣照拂鄉里子弟。誰料他竟是命臣嚴加約束，不得稍有縱容。”
“哦？為何？”
周延儒是蘇州人，南首兵馬在他眼裡，便是家鄉兒郎。如今位居文淵閣大學士，鄉親託付些照應，合情合理，朝野皆能體諒。
“陛下，臣亦不解。待聽大學士細述，方知領兵游擊朱樉乃遼東人，雙親俱歿於建奴刀下，與虜仇深似海。
此番奉調入京，實為雪恨而來。玉繩先生特意叮囑：莫說優待，唯恐他血氣上湧，擅動軍令，壞了朝廷通盤部署。故而急遣人至兵部查訪，只盼臣將其穩控於通州，嚴加節制。
可此時，兵部己失其蹤。剛發八百里火牌，嚴令各處駐軍但見該部，即刻勒令折返通州——結果回報卻說：馬世龍己派將引留都兵馬，會同侯世祿所率團練，徑往遵化去了。
臣思之再三，追之不及。彼三人統兵不過萬餘，若攻遵化受挫，自當知難而退。遂又飛檄馬世龍，速遣主力迎前接應。”
臣一時私心作祟，暗想萬餘人馬即便略有折損，也不致動搖大局，便……便沒向內閣與陛下稟明。誰料他們竟一舉奪回遵化！臣萬不敢貪功，只求陛下先治臣欺瞞之罪。”
“卿並無失當之處，平身吧！”
尋常召對，臣子們向來循規蹈矩、言必有據，哪像今日這般？倒似梁廷棟在武英殿裡講了一樁軍中軼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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