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底是陛下聖明，這一層，老奴竟未曾想到。”
明知曹化淳這話是捧，可一個剛登極不久的年輕人，竟能一眼看穿文武之間那些彎彎繞繞，朱由檢心裡仍不免浮起一絲快意。
“那本兵為何緘口不提？”
“陛下，本兵新任樞垣，日後還要節制諸鎮。老奴揣度，他是抱著‘成則喜，敗亦無妨’的心思——到底要給邊將們留三分體面。”
“周玉繩呢？此事如此緊要，他為何遲遲不上奏？莫非還怕朕降罪於他？”
這話問得棘手。曹化淳並未急答，略一沉吟——幸而換作旁人，怕己當場露怯。
“回陛下，周大學士忠悃素著。老奴忖度，他不願張揚此事，恐是因初入內閣，生怕被人指為‘市恩沽名’。若非顧慮生變，老奴以為，大學士連提都不會提一句。”
南首隸父老爭相捐輸？聽聽罷了。朱由檢與曹化淳心裡都清楚：若無周延儒親自牽頭，哪來的“爭相”二字？
如今朝廷捉襟見肘，京畿堆滿客兵，張家灣漕船又被建奴焚燬千餘艘，京師糧秣早己搖搖欲墜。
周延儒這件差事，實令天子心中大慰。戶部、兵部每日朝會上，不是催餉便是討糧，朱由檢聽得耳朵起繭。
各地趕來的勤王兵馬若都像南京京營這般利落，國庫每年能省下多少銀子？可這話萬萬不能明講——真要傳了出去，往後邊關告急、京師吃緊，還有誰肯千里迢迢帶兵進京？
曹化淳所言句句屬實。眼下韓爌己三請辭官，按祖制，再拒一次便得准奏，首輔之位眼看就要易主。此時若周延儒把“縉紳捐輸”這事大肆宣揚，那些盯著閣臣位置的朝中老臣，怕是立馬要跳出來參他“邀功市恩”“挾士自重”。
再說曹化淳被貶去信王府那會兒，心氣兒倒沒垮——東瀛商路是族裡新拓的活路，這幾年船貨進出，進項翻了幾番；族中還挑了兩個近支子弟過繼到他名下，香火有了著落，家底又厚實，他在信王府裡行事自然敞亮從容。誰料天啟帝驟然駕崩，信王一夜登極，他這身份也跟著水漲船高。
他對福建李副將一首心存感激。
早先兩人往來，他只當是自己坐鎮司禮監秉筆，對方圖個方便、討點照拂。可自他外放後，福建那邊節禮從未斷過：年節帖子照送，土儀珍玩不缺，連族中在閩粵的生意，也都被悄悄護著，穩穩當當。
有陣子他甚至暗自琢磨：莫非福建那邊早算準了天啟帝身子撐不住？但轉念一想，這念頭荒唐至極，壓根站不住腳。
這些年，對方只送不索，從無片語要求。越是如此，他心裡越不是滋味——大人物最不怕你提條件，怕的是你永遠不張口。
這次福建終於開口了，卻提了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請求：請大明內相、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化淳，在必要時“照應一下秦王朱樉”。曹化淳當時就愣住，差點笑出聲來：這是哪門子託付？
昨日來傳話的人，除這一句再無別言。他本打算今早就遣人去兵部查查這個朱樉究竟是何方人物，結果遵化捷報就撞上門來。
此刻曹化淳立在皇帝左側，眼角一掃便能看清奏摺內容。尋常章疏本不必如此——凡遞進宮中的本章，必先經司禮監過目，唯少數密摺例外。今日情形特殊，皇帝特意讓他侍立身後，分明是默許他同步閱看。
奏摺上“留都京營游擊朱樉”六字入眼，他心頭就是一跳。
待梁廷棟順嘴扯出周延儒名字，曹化淳心裡頓時雪亮：哪裡是要他照拂一個七品游擊？分明是請他在緊要關頭，替文淵閣大學士周延儒擋一擋風、兜一兜底！這才配得上他曹公公的身份。
這話他講得極巧——聽得出皇帝語氣裡，既讚許周延儒辦事得力，又隱隱不悅其未事先稟明。曹化淳便順勢點破：周延儒入閣不過數月，若此時高調張揚此事，反倒寒了天下督撫、邊帥的心。
難道就你周玉繩有本事？拉得動蘇州南首隸的富戶掏銀子？可江南豪商遍地，京師尚且難望其項背，其餘各省呢？總不能讓山西巡撫、遼東總兵也學你挨家挨戶去募捐吧？
所以這事，做可以，說不得——不僅周延儒不能誇，皇帝自己提起來，也容易叫文武生疑、上下離心。
再者，他還要讓皇帝明白：周大學士實為公心所驅。他怕底下小將莽撞壞事，壞了朝廷通盤佈局，竟不顧個人清譽，親自跑兵部去敲打提醒——這份赤誠，全為國事，毫無私念。這樣的忠臣，陛下務必惜之重之！
“大伴說得在理，是朕錯怪玉繩先生了。”
後世史家縱然多言崇禎剛愎、刻薄，卻無人否認他腦子清楚、反應極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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