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乎就在阿八泰策馬出西門的同時，薩哈廉倒在了噴子槍口之下。
送走朱樉與親兵後，他率鑲紅旗全體甲兵棄馬列陣。
潰兵早把訊息帶到：騎在馬上挨“天雷”，頃刻便是全軍崩潰。他咬牙祭出建奴壓箱底的本錢——重甲步卒，準備與對面的“明軍”拼個你死我活。
鑲紅旗的旗主是嶽託，此人與黃臺吉勢不兩立；薩哈廉是他親弟，任正紅旗貝勒、小旗主，卻素來靠攏黃臺吉——正因這份默契，鑲紅旗的披甲兵才肯聽他號令，拼死向前。
一百五十步外，建奴兵卒便己開衝。開花彈炸得泥土翻飛，火槍聲連成一片，他們竟硬頂著打到了距華夏軍陣僅五十步處。
薩哈廉終究沒躲過噴子那一梭子。不是他命硬，而是吳金早有嚴令：不許專盯他，且看他能咬牙撐到第幾道線？
三月十八日夜，南京團營以上軍官，悄然抵永平城南的華夏軍大營參會。
先議戰事部署。文書早己下發，可殲敵方案細密繁複，朱樉仍把三個團的高階軍官聚齊，再捋一遍協同節點。
作戰安排很快敲定。末了，朱樉忽丟擲一句：“這一仗打下來，各位心裡頭，到底是什麼滋味？”
滿帳沉默。眾人低頭琢磨良久，才陸續開口，說的無非是“太順”“太脆”“沒勁兒”“不過癮”之類。
唯王棟說了兩條：“敢往前撲，令行禁止。”也難怪旁人難有深感——真刀真槍的纏鬥壓根沒發生。開花彈一落，排槍一響，建奴便潰如雪崩。
開戰前，全軍上下都憋著一股鬱氣。自努爾哈赤起兵，大明屢戰屢北，屍山血海堆出來的，全是建奴的兇名。
哪怕官兵們自認身手過硬，可二十多年積下的陰影太重。人人揣著赴死之心而來，預備著一場場血肉相搏的苦仗。
誰料真打起來，預想中的慘烈廝殺半點未見。沒有貼身砍殺，沒有斷臂橫飛，自然覺得“沒打痛快”。
吳金這兩日反覆咀嚼朱樉那番話，料想在座諸君亦將終身難忘。兩天過去，字字句句仍如刻在腦子裡：
“什麼英勇、壯烈，我半點不想要！凡是我軍被迫靠這些撐場面，就說明咱們己落了下風，甚至被逼進絕路！真到了那份上，除了豁命，還能拿敵人怎樣？”
“你們回去，好好看看建奴是怎麼‘英勇’、怎麼‘壯烈’的。我只盼華夏軍永遠打輕鬆的仗，永遠用不著熱血換戰果——讓他們去拼命好了，我們照常吃飯、裝彈、開火。”
吳金自己也察覺軍中浮起一絲鬆懈。炮轟城牆時，後陣官兵倚著土壘觀戰，神情閒散得如同看社戲。
當年弗朗機海商面對歐羅巴鐵甲艦時，那些洋兵是不是也這般泰然？
建奴初佔遼東，橫掃各堡時，望見明軍潰逃、百姓棄家而走，心中是否也是這等漠然？
昔日浙兵躍馬衝鋒，白桿兵持矛陷陣，何嘗不是以血肉之軀撞向刀鋒？
還有那些頂著朔風、餓著肚子、拖家帶口奔逃千里的遼民，一步一咳，一步一跪，那又算不算一種無聲的壯烈？
散會後，各部主官回營即召連排長訓話，原原本本複述了朱樉的話。
大家都是泥腿子出身，從前哪輪得到挑揀？不就是剩一口氣，靠膽氣和狠勁硬扛麼？
……
如今軍中，多少人曾在鐵山雪窟裡凍僵手腳，等死等了三天三夜？又有多少人曾腰別短刀，在海船上搏命奪貨、見血封喉？
今日能談笑間破敵，並非骨頭比建奴硬，而是匠人們鍛出了好炮、鑄出了利銃；是自己日日操練，汗滴進沙裡，腳板磨出血泡。
缺了這些，結局只會是——和建奴、韃子比誰更不怕死、更肯流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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