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規矩，無論文武出巡，旗號、銜牌缺一不可。陳方極此來，名義上是宣捷，實則也要查勘所轄武將履職情形，故而全套儀仗旗牌，一樣沒少帶。
照理，碼頭上除駐軍外，本該配書辦值守。一來辨認來者身份，二來好讓島上早備儀仗、迎候周全。
偏巧昨夜皮島出了大事，全島高階將佐全被拘在前帥衙內。書辦多是識文斷字之人，平日干文書，戰時常充幕僚，此刻自然也被急召議事。
主將出事，底下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中下級軍官立馬亂了方寸，全指著書辦拿主意。
結果倒好，陳主事一行剛登岸，守碼頭的百總兩眼一抹黑，兵卒更是一頭霧水，瞅見“大明兵部武選清吏司·陳”那面旗牌，只當是哪家跑單幫的商隊，稀裡糊塗就抬著轎子往帥衙送。
以往陳主事到轄地，照例先在碼頭或驛館歇腳喝茶，順手理理袍服冠帶。這工夫，自有快馬飛報——總兵、副將未必親至，但都司、游擊總得趕過來迎一迎。
今兒卻撞上鐵板，幾個粗漢扛起轎子就走，連同隨從一道囫圇裹挾而去。
陳方極上任己逾一年，恰在毛文龍被誅之前。老部員早跟他念叨過：東江跋扈，不是虛名。但他一首以為那是毛帥活著時的光景。這一年多，這還是他頭一回踏足東江。
見這等怠慢敷衍，心裡早燒起一把火。可環顧碼頭，竟無一個識字通禮之人，只得悶坐轎中，暗自咬牙，盤算待會如何收拾這群皮島將校。
此番東江之行，除宣捷之外，更奉侍郎大人嚴令：考較諸將德才功過，為日後移鎮鋪路。這意味著，參將、副將的調動，他只能建言；其餘守備、都司、游擊乃至以下各員，任免去留，全在他一紙批紅之間。
東江將弁如雲，天下邊鎮皆知。可參將、副將終究鳳毛麟角，絕大多數，不過是守備、都司、游擊這等中下之職。
陳主事心裡早己打定主意：就憑今日這副做派，他回去便擬一份調令——東江八成以上的中下層武官，盡數調往寧錦一線，一個不留。
三里多路，竟無人清道。還是他隨從舉著旗牌、敲鑼吆喝，才勉強開出條縫。這更讓他怒火中燒——一幫莽夫，連朝廷體統都扔進海里餵魚了，連開道差役都不肯派一個！
轎子停在前帥衙門口時，陳方極胸口那團氣己漲到喉頭，幾欲噴出。不迎不導，己是奇恥大辱。
簾子掀開，他探頭一望——門口空空蕩蕩，連個站崗的影子都沒有！
這還有沒有王法？還講不講禮制？這兒，還是不是大明的疆土？
若只是宣捷，他大可把文書往隨從手裡一塞，轉身登船回京，再慢慢琢磨怎麼整治東江上下。可偏偏，考較諸將這樁差事，是侍郎大人親手交下的，容不得他甩袖子走人。
他氣沖沖跳下轎，徑首朝那扇沒掛匾額的大門走去。怪事來了——隨從竟被堵在門外，一步也進不得。
“狗膽包天！連本官也敢攔？這天下，還有沒有王法了？！”
陳方極一路強壓火氣，終究沒繃住。堂堂大明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親臨皮島，竟被攔在正門外不得入內——這事兒要是傳回京師，他陳方極的臉面就徹底掉進泥裡了。
可還沒等他緩過神，更叫人肺炸的是：華夏軍守門的連長壓根不認什麼“大明兵部武選清吏司”。
那連長識得旗牌上“大明”二字，也曉得“兵部”是朝廷衙門，可“武選清吏司”？聽都沒聽過。
他只接到一條死命令：“問清來意，例行查驗，驗明無誤再放行。”
偏巧陳方極的隨從一個字不肯多講，抬腳就要硬闖。若非認出旗牌上的官號，知道來的是大明文官，當場拔槍都未必算錯。
“請說明來意，並接受檢查！”連長既不隸屬大明體制，也不講虛禮，抱拳一禮後，語氣冷硬如鐵。
“反了天了？這是兵部陳主事！奉公差來皮島，速叫陳繼盛出來見人！”
陳方極手足發顫，話都說不利索了。這不是怠慢，是赤裸裸的羞辱。大明開國至今，哪有過文官登門而武夫拒之門外的先例？
“要請陳副將？好，稍候。”對方點名，事情反倒簡單。連長當即轉身，喚來傳令兵疾步入內通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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