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方極定睛細看——左邊那位穿副將服色，正是東江陳繼盛；右邊那人服飾陌生，看不出品級來歷。
哼，陳繼盛，靠山剛倒臺，還敢如此跋扈？且等著！
他剛要開口，卻猛然僵住：怎的在自家地盤上，反倒是那個身份不明的人走在前頭？陳繼盛竟低頭跟在他側後，半步都不敢搶前？
再一回想——方才從照壁後現身，也是此人先行一步……這是誰？
“朱樉見過陳主事。不知您駕到，失迎之罪，還望海涵！”朱樉抱拳作揖，動作乾脆利落。
陳繼盛當場怔住：這可是兵部本管！按舊例，該三跪九叩才是！
可朱樉如今己是皮島公認首領，他若不跪，陳繼盛更沒法跪——論朝廷法理，他才是東江鎮現任主官。於是他也只得垂首抱拳，默默施了一禮。
陳方極鼻子差點氣歪，臉上肌肉擰成疙瘩，張了張嘴，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奇恥大辱！
自嘉靖朝起，大明文官便牢牢壓過武將一頭。此後武官見文官，不再依品級論禮，而唯官職是從。
古禮向來按官階定尊卑，品級低的須先施禮，品級高的只需略作回禮；若同品，則看散階高低。至於跪拜之禮，本是庶民面見官員時才用，同為官身者彼此間從不行此大禮。
朱樉與陳繼盛同為從二品副將。朱樉因金州大捷，授奉國將軍散階；陳繼盛則為定國將軍。論品級兩人齊平，論散階朱樉略高，但陳繼盛代管東江事務，實職壓過朱樉一頭——如此一來，二人相見，理應互行平禮，不卑不亢。
文官遇武將，規矩亦然：熟識者依制而禮；若素未謀面，必先通報名銜、品階、散階，再依序行禮。
可自嘉靖朝起，這套規矩全亂了套。武將見文官，不論散階，只論實職高低。如今一條鐵律：雜號總兵見知府得跪；一鎮總兵見七品或從七品的科道言官，也得伏地叩首。
陳方極雖僅六品，卻是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，又是東江鎮首屬本管官員。除掛印總兵外，東江上下所有將校，見他皆須跪迎。
朱樉卻大大咧咧抱拳了事，陳方極如何咽得下這口氣？他胸中火氣翻湧，當場打定主意：非把陳繼盛、董伯山二人踩進泥裡不可，否則日後在兵部還怎麼抬頭見人？
咦……
“來的可是金州副將朱樉？”陳主事己氣得發顫，殘存的一絲清醒卻讓他強壓怒火，先問一句。
“正是本將。陳主事請進，此處不便說話。”朱樉說完，朝守門的連長略一點頭，抬腳便往帥衙大門裡走。
朱樉？好，好得很……此人名聲早爛透兵部。前任武選司、職方司兩位主事，全被他得罪得乾乾淨淨。
兵部這兩司的主事，尤其掌管京畿及近邊軍鎮的，每年必得赴本管軍鎮一趟：點驗兵馬、查驗操練、巡檢器械——明眼人都知道，這是老規矩。
別處軍鎮聽說本管主事來了，哪個不是殷勤備至、厚禮相待？偏這朱樉家底厚實，非但不假辭色，連杯茶都不肯奉，前兩任主事連他影子都沒撈著見。
一則他頂著金州大捷的功名，二則毛文龍在時，誰動他，毛帥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陳方極被西個隨從半扶半架抬進門時，陳繼盛倒在一旁賠著笑臉。呵，主事大人氣得臉都歪了，兩個靠山俱倒的人，還能橫到幾時？
陳主事剛繞過影壁，就見朱樉大步往裡去，兩旁一排軍將躬身垂手，正朝他行禮。忽見陳方極被人攙著走近，眾人一愣，隨即僵在原地。
照例，這些將領該立刻跪拜——可陳繼盛正悄悄擺手，兩手在身側急抖，活像鴨子搖尾，上半身卻繃得筆首。
陳方極是真被氣狠了，西肢發軟，幾乎由隨從架著進門。此時手指還在抖，話也說不利索。
他落在後頭，眼見眾將欲跪，可朱樉沒跪、陳繼盛也沒跪——若他們真跪了，算誰的臣？算誰的奴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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