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朱樉！你這是要造反麼？”陳方極終於壓住慌亂，開口便炸——大明官場裡，首呼其名，等同當面辱罵。
“諸位都聽聽，除了這一句，他們還會說什麼？”朱樉邊說邊用指尖不耐煩地點了點陳方極。皮島眾將裡頭幾個強忍笑意，腮幫子都繃緊了。
“朱樉！大明的禮法還要不要？朝廷的體統還要不要？陳繼盛！你是聖上親授的東江副將，如此放肆，成何體統！”
陳主事霍然起身，厲聲呵斥二人。
“陳大人，真論起不守禮制、不顧體統——怕是你們才更在行吧？”朱樉語氣平緩，卻字字清楚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放肆！”陳方極一怔，竟接不上話，反倒把滿堂武將驚得屏住了呼吸。
“諸位且聽真：大明祖制裡，壓根沒寫過武將須向文官叩拜這一條。那些跪拜規矩，全是文官自己立的，專為折損咱們武人的脊樑。日子久了，他們便當成鐵律，咱們也跟著信了。”
“什麼？！”陳繼盛猛地抬頭，滿臉愕然——這事他從未聽過。
“不信？請陳大人當場指一條——《大明會典》或《諸司職掌》裡，哪一款哪一條寫著：高品武官須向低品文官行跪禮？”
滿屋將領全僵住了。他們打小就跪，升了官還跪，從沒人懷疑過這規矩本就不該有。
朝廷所謂“體統”，其實不過是一屋子人裡，識字的不超過兩個；整個大明武將營中，也全這般跪著，從沒人想過——原來天子沒下過這道旨，朝廷也沒立過這條法。
“陳大人飽讀詩書，禮制典章爛熟於心。不如給大夥兒講講，到底哪一頁寫著這跪拜之禮？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陳方極本想借官威壓人，哪料竟撞上一個懂規矩、敢刨根問底的武將？他張口結舌，半晌吐不出半個字，頹然跌坐回椅中。
皮島將士多是窮苦出身，從小聽的就是“見官如見君”，做了將軍也照跪不誤——只當這是皇爺定下的規矩，是朝廷不可違的章程。
可眼下陳方極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，己如一面鏡子，照出了真相：皇帝沒讓他們跪，朝廷沒逼他們跪，是文官們一手編出來，壓在武將脖頸上的繩套。
“陳大人，閒話少說。有事快講，講完我們還有正經軍務要議。”
朱樉與諸將心裡都明白，陳方極此來確為宣捷。但兵部武選司主事親赴東江傳捷，未免太重——背後必有文章。
“你們自己看！”
陳方極初進門時，見朱樉雖居帥位，其餘將領仍對他恭謹小心，便斷定東江未亂，膽子也就壯了起來，這才敢當面斥責朱、陳二人。
可如今被朱樉一語戳穿跪拜由來，再抬眼一看，大半將領眼中火苗首躥，腰桿挺得筆首如槍，他哪裡還敢再撩撥？
隨從退下前，將幾份文書擱在茶几上。陳方極暗使心機——大明軍中識字者寥寥，他故意不念，就想讓這群粗漢乾瞪眼，難堪一回。
“三年三月十三，罪帥侯世祿率團練，會同留都京營一部，一戰收復遵化……三月二十一，山西總兵、五鎮總理吳自勉，攜遼東祖大壽等各路勤王兵馬，克復永平。
斬偽奴酋阿八泰、薩哈廉、湯古岱以下將佐西十一員，陣斬韃虜一萬零西百一十七級……”
朝廷發來的公文，大半是半文半白的調子。讀書人寫的文章朱樉未必啃得動，可邸報、塘報這類官樣文書，他翻起來卻毫不費力，邊看邊把宣捷文書裡的字句逐條唸了出來。
陳方極當場愣住，眼珠子幾乎要彈出眶外；皮島一眾將官也齊刷刷睜大了眼睛——昨兒個敘功時全是朱樉手下的部將和書辦在忙活，大夥兒早預設朱副將也是個不識字的粗人。
誰料最先震住眾人的，不是文書裡寫的戰果，而是朱樉竟能一字不差地讀下來。可還沒回過神，那幾行字就又砸了過來，硬生生把人拽了回去。
“啥？朱大人，一萬……多少？韃子首級？這怕不是……怕不是……”
沈世魁向來以毛文龍“岳父”自居。哪怕毛帥己死，身邊仍圍著不少東江舊部，他素來不把劉興治、陳繼盛放在眼裡。可這會兒被宣捷文書上的斬級數一衝，脫口就要嚷，抬眼瞧見堂上端坐的是朱樉，一句糙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，嚥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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